星辰先到了薛允珩的住处。
这是一处清静的一进小院，门庭简洁。
扣响门环后，出来应门的是薛允珩的长随薛荣。
“星辰兄弟？”
薛荣有些惊讶。
“可是林姑娘有什么吩咐？”
星辰拱手道。
“薛荣哥，我家小姐命我送帖子来给大少爷。”
说着，从怀中取出那封松竹梅纹信封的帖子，双手递上。
薛荣见是正式帖子，不敢怠慢，连忙接过。
“星辰兄弟稍候，我这就去禀报少爷。”
薛允珩正在书房温书，年节将近，国子监已放了假，但他自律甚严，每日功课并不松懈。
听到薛荣禀报“林姑娘派人送帖子来”，他眼中掠过一丝讶异，放下书卷。
“让他进来。”
星辰进了书房，再次行礼，将帖子奉上。
“大少爷，我家小姐说，年关将至，小姐惦念大少爷独在京中，特于腊月三十晚，在仁寿坊宅中备下薄酒，恭请大少爷移步，共度岁除。”
薛允珩接过帖子，拆开封口，抽出内里洒金粉笺，展开一看，那熟悉的娟秀字迹便映入眼帘。
内容诚恳，言辞得体。
他静静看完，眸色深沉，指尖在“妹昭颜谨启”几个字上微微停留。
半晌，才抬眼看向星辰，语气是一贯的平稳。
“回复你家小姐，帖子我收到了。腊月三十酉正，我定当准时赴约。”
“是。”
星辰躬身应道，又将随帖子带来的一份土仪奉上。
“这是小姐一点心意，请大少爷笑纳。”
薛允珩点点头，薛荣上前接过。
星辰任务完成，便行礼告退。
待星辰离开，薛允珩又将那帖子看了一遍，目光落在帖子上，冷峻的唇角几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瞬。
他将帖子小心地放在书案一角，并未立刻收起，似乎打算稍后再看。
片刻，他提起笔，继续之前中断的课业，只是落笔时，心神似乎比往常更不易集中了些。
窗外暮色渐合，庭院寂寂，唯有书房一灯如豆。
与此同时，星辰已赶到了清平坊林宅。
叩门通报后，林安很快迎了出来，听闻是林昭颜派人送帖，脸上立刻堆满了笑。
“表小姐太客气了！少爷正在厅中见客，不过吩咐了，若是表小姐那边来人，立刻通传。星辰兄弟快请进，稍坐吃杯茶，我这就去禀报。”
林安将星辰引至门房小坐，自己拿着那绛红色如意纹的封套，疾步往正厅去。
林瑾瑜正在送别一位同年，听到林安在门边低声禀报，眸光立刻亮了起来，对同年歉然一笑，匆匆结束了寒暄，将人送至檐下便转身回来。
他从林安手中接过那封套，眼中笑意更深，边走边拆开封套，抽出洒金粉笺，淡淡的桃李香气似有若无。
他匆匆阅毕，已走到书房门口，对紧跟而来的林安吩咐。
“快请送帖的人到书房来。”
星辰被引至书房，再次行礼递上土仪。
林瑾瑜温声道。
“有劳你跑这一趟。回去禀告表小姐，她的帖子我收到了，心中甚喜。腊月三十，我一定准时到。”
他顿了顿，又问。
“表小姐近日可好？京中寒冷，可还习惯？”
星辰一一答了。
林瑾瑜听罢，点了点头，笑容和煦。
“那就好。告诉表小姐，不必过于操劳，不过是自家兄妹聚聚，随意些就好。”
他又让林安取了个红色封赏给星辰。
“年关底下，辛苦你跑腿，沾沾喜气。”
星辰推辞不过，只好谢赏接过。
林瑾瑜亲自将星辰送到书房门口，看着他离去，这才回转，重新拿起那帖子，又细细读了一遍，尤其是落款“妹昭颜顿首”几字，看了好一会儿，才珍而重之地将其放入书案上一个带锁的紫檀木匣中。
那匣子里，似乎还放着些旧书信和一个小巧的旧锦囊。
星辰带回了两边肯定的回复，林昭颜心下一定，随即开始了紧锣密鼓的准备。
小小的林宅，因着即将到来的除夕聚会，骤然忙碌热闹起来。
李管家成了总调度，拿着林昭颜拟的单子，带着星瑞和两个机灵的小厮，开始一趟趟地采买。
红灯笼要了八对，大的挂门廊，小的点缀庭院走廊。
门神是去香火鼎盛的寺庙附近请的，绘工精湛，色彩鲜亮。
春联纸、笔墨、金粉也买了回来，林昭颜打算自己动笔写几副，既是心意，也显雅致。
炮仗烟花则是星瑞最上心的部分。
他好玩闹。
自然是挑好的。
他跟着李管家跑遍了附近几个有名的爆竹铺子，选了好些，小心翼翼地用油纸包好，存放在干燥通风的下房里，再三叮嘱负责洒扫的婆子小心火烛。
赵嬷嬷则主管内务和厨房。
她带着春熙、夏露，并指挥着粗使婆子们，将宅子里里外外彻底洒扫了一遍，窗明几净，连廊柱和门楣都擦拭得光可鉴人。
库房里的被褥帘幔也拿出来晾晒拍打，务求除夕夜时处处透着洁净暖和。
最费心思的还是除夕夜的宴席。
林昭颜亲自拟了菜单，与赵嬷嬷反复商量。
既要照顾两位兄长的口味，也要考虑当前的物料和自家小厨房的能力。
她想了想，提笔写下：
冷盘八样： 江南酱鸭、水晶肴肉、四喜烤麸、糖醋小排、凉拌海蜇、葱油炝笋、卤汁香菇、杏仁豆腐。
热菜： 清炖蟹粉狮子头、松鼠鳜鱼、油焖大虾、鸡汁百叶包、荠菜冬笋炒年糕、栗子烧鸡、八宝鸭、一道清炒时蔬。
汤羹： 腌笃鲜、酒酿圆子羹。
主食点心： 米饭、金银馒头、春卷、定胜糕。
菜单拟好，林昭颜又单独列出需要提前预备的食材和需要外购的熟食。
像酱鸭、水晶肴肉、四喜烤麸这类复杂的冷盘，以及八宝鸭这类大菜，她让李管家去打听京里知名的南味酒楼或熟食铺子，看能否预定或购买，小厨房则主要负责热菜、汤羹和点心。
“狮子头要做得松软入味，蟹粉若实在难得，用些蟹黄或干贝提鲜也可。松鼠鳜鱼的刀工和火候是关键，赵嬷嬷，您看咱们厨娘可能胜任？若不行，这道也外购。”
林昭颜一项项细究。
赵嬷嬷道。
“小姐放心，老奴瞧着咱们请的这位厨娘张嫂子，手艺是扎实的，尤其白案和家常热炒不错。松鼠鳜鱼这类功夫菜，她或许欠些火候，老奴可在一旁盯着。再不济，按小姐说的，外头买一道回来装盘，咱们自家多做些拿手的。”
“还有酒水。”
林昭颜补充。
“大哥和表哥想必都能饮一些，备些温和的女儿红。再备上好的茶叶，饭后解腻。果品也要多备几样，柑橘、苹果、冻柿、荸荠，都摆上些，看着热闹。”
一项项吩咐下去，人人都有了活计。
林宅里扫尘的扫尘，采买的采买，浆洗的浆洗，厨房里也开始传出试菜的香气。
林昭颜自己也闲不下来，她让春熙铺开红纸，研好掺了金粉的墨汁，准备写春联和福字。
星辰和星瑞被叫来帮忙裁纸、镇纸。
林昭颜屏息凝神，先写了几副通用的春联，如“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笔力端正秀丽，自有一番清雅气。
写完了字，她看着一旁眼巴巴的星辰星瑞，不由笑道。
“也给你们兄弟和宅里的人都写个‘福’字吧，除夕那天都贴上，讨个吉利。”
星瑞立刻欢呼一声，忙不迭地递上裁好的小红纸。
林昭颜笑着，为他们每人写了一个饱满的“福”字。
……
腊月二十八、二十九两日，林宅上下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外购的熟食陆续取了回来，酱鸭油亮，肴肉晶莹，烤麸入味，都用漂亮的瓷盘装好，覆上纱布，存放在阴凉通风处。
厨娘张嫂子在赵嬷嬷的指点下，开始准备需要费工夫的菜。
狮子头的肉馅细细剁好，拌入葱姜水、蛋清，搅打上劲。
鳜鱼打理干净，剞上花刀，用料酒、细盐腌着。
年糕切片泡水，荠菜择洗干净……
林昭颜带着春熙夏露，开始布置厅堂和庭院。
正房的厅堂是待客和用餐的主场地，她们换上了绣着缠枝莲纹的崭新桌围椅披，多宝阁上摆上了几件从行李中取出的精致瓷器和小摆件，窗台上添了水仙和蜡梅盆栽，清冽的香气弥漫开来。
庭院里，星辰和星瑞带着小厮们架起梯子，将大红灯笼依次挂上门廊和檐角。星瑞身手灵活，在高处挂着灯笼，还抽空对下面的林昭颜喊道。
“主人，您看正不正？”
林昭颜站在院中指挥，笑着点头。
“再往左一点……好，就这样！”
看着那红艳艳的灯笼在冬日苍灰的背景下亮起暖光，心里也添了许多喜悦。
桃符和门神也贴上了大门。
那威风凛凛的门神一贴，过年的气氛立刻扑面而来。
林昭颜又让在正房门口贴了“出入平安”的横批，在自己卧房和书房门上贴了小巧的剪纸窗花，有“喜鹊登梅”、“连年有余”，都是夏露和春熙巧手剪的。
到了腊月二十九上半夜，一切基本就绪。
宅子里外干净明亮，红灯高挂，新桃焕彩。
厨房里飘出阵阵诱人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让人闻之便觉温暖踏实。
储藏间里堆满了各色食材、点心、果品、酒水，琳琅满目。
林昭颜巡视了一圈，心中颇为满意。
这是她离开余杭薛府后，第一次完全由自己主导张罗的“家宴”，虽然只是小规模，却意义非凡。
她回到书房，看着窗外暮色中点点红灯，听着隐约传来星瑞带着小厮们试放一两个小炮仗的嬉笑声，忽然对明日的聚会充满了期待，也隐隐有一丝担任主人的紧张。
春熙进来添炭，见她望着窗外出神，笑道。
“小姐，都准备得差不多了，您就放心吧。赵嬷嬷说，咱们小厨房的张嫂子手艺真不错，今儿试做的狮子头和荠菜年糕，味儿正极了！大少爷和林表少爷保准喜欢。”
林昭颜回过神来，笑了笑。
“辛苦你们了。明日才是正日子，今晚大家都早些歇息，养足精神。”
“哎！”
春熙应着，又将一个手炉塞进她手里。
“小姐也早些歇着，可别累着了。明日还有得忙呢。”
夜深了，林宅渐渐安静下来。
灯笼在寒风中轻轻摇曳，映着积雪，一片静谧的暖红。
林昭颜躺在温暖的拔步床上，听着远处不知哪家提前燃放的零星爆竹声，想着明日即将见到的两位兄长，想着这京城的第一个除夕，渐渐沉入了梦乡。
梦里，似乎有温暖的笑语，有满桌的佳肴，还有灿烂绽放于夜空的烟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