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这日，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林宅里里外外早已是焕然一新。
黑漆大门上贴着崭新的门神，秦琼、尉迟恭二位将军威武凛凛，朱红底色的桃符上，“神荼”“郁垒”四个金字熠熠生辉。门楣上悬着一对大红灯笼，灯笼纸上还贴着精巧的“福”字剪纸，随风轻轻转动。
从门口一路延伸到正房檐下，廊庑两侧都挂起了小巧的红纱灯笼，此刻虽未点亮，但那一串串喜庆的红色，已将这冬日庭院装点得暖意融融。
庭院里那株老梅树下，积雪被仔细清扫过，露出青砖地面。
星瑞带着两个小厮，正小心翼翼地往树枝上挂些小巧的红绸花和写了吉祥话的红色纸签，微风拂过，红绸与纸签轻轻摇曳，与枝头残存的几朵黄梅相映成趣。
厨房里从清早开始就飘出诱人的香气。
赵嬷嬷亲自坐镇，厨娘张嫂子带着两个帮厨的婆子忙得脚不沾地。
灶台上，几个炉子同时开着火。
案板上，各色食材码放得整整齐齐，切好的配菜装在青花瓷盘里，红红绿绿，煞是好看。
正房屋内，更是暖意盎然。
三个炭盆烧得旺旺的，窗棂上新糊的明纸透进明亮天光，将屋内照得一片通明。
多宝阁上，几件从余杭带来的青瓷花瓶里插着新剪的蜡梅，幽香暗浮。
靠墙的条案上，摆着一盘盘洗净的鲜果，堆叠得如小山一般，看着就喜庆。
林昭颜今日也特意换了装束。
她穿了一件石榴红遍地金缠枝莲纹的夹棉袄子，领口袖边镶着一圈雪白的风毛，下身是同色的马面裙，裙摆上用金银线交错绣着“卍”字不到头的纹样，走动时流光隐现。
头发梳成端庄的百合髻，只簪了一支赤金点翠蝴蝶簪，并两朵小巧的绒花，耳上戴了一对珍珠坠子，简约却不失雅致。
这身装扮明艳又不失稳重，很符合年节气氛，也衬得她气色极好，眉眼间洋溢着盈盈笑意。
“春熙，去看看暖阁里的茶具可备齐了？要那套粉彩的，配着红木茶盘。夏露，去把前儿买的金橘盆景搬一盆到厅里，摆在八仙桌旁边，添些生气。”
林昭颜一边在厅中最后巡视一圈，一边细细吩咐。
“哎，奴婢这就去。”
两个丫鬟欢快地应着，各自忙去。
林昭颜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忙碌却有序的景象，心中满是期待。
这是她在京城的第一个除夕，也是第一次以主人身份宴请兄长，意义非同寻常。
辰时末刻，门外传来车马声。
春熙眼尖，从窗缝里望了一眼，回头笑道。
“小姐，是林表少爷来了！”
林昭颜忙整了整衣衫，带着春熙夏露迎至廊下。
果然，林瑾瑜的马车已在门前停下。
他今日未穿官服，一身家常的赭石色云纹圆领袍，外罩一件玄狐皮里子的鸦青色鹤氅，身形挺拔如修竹。
许是年节下，他今日的装束比平日多了几分暖色，那赭石色的袍子在冬日天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衬得他面容愈发清雅温润。
他下了车，抬头看见站在廊下的林昭颜，眼中便漾开温和的笑意，快步走上台阶。
“表哥。”
林昭颜福身行礼，笑容明媚。
“表妹，快免礼。”
林瑾瑜虚扶一下，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笑意更深。
“表妹今日这身打扮，明艳照人，很应景。”
说着，他示意身后跟着的林安将几个锦盒包裹奉上。
“年节底下，给你带了些小玩意儿。这两盒是宫里赏下的新样宫花和绢花，颜色鲜亮，你留着戴或赏人都好。这一包是刚得的暹罗国进贡的香料，气味清雅特别，你兴许喜欢。还有这些蜜饯果子、年糕，都是京里老字号的东西，你尝尝鲜。”
林昭颜连忙让春熙夏露接过，又引着林瑾瑜往暖阁走。
“表哥太破费了，快请里面坐，外头冷。”
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窗下摆着那盆金橘，黄澄澄的果实累累压枝，看着就喜气。
临窗设着一张小圆桌，桌上已摆好了那套粉彩花鸟茶具，茶壶里正温着上好的六安瓜片，热气袅袅。
林昭颜亲自为林瑾瑜斟茶。
“表哥尝尝这茶，是前儿李管家从薛家商号寻来的，是陈年的六安瓜片，醇厚可口。”
林瑾瑜接过茶盏，揭开盖子，只见茶汤澄黄明亮，香气醇和。
他浅啜一口，点头赞道。
“果然是好茶，香气沉郁，回甘悠长。你有心了。”
两人在窗边坐下，隔着圆桌说话。
“宅子里布置得真好，年味十足。”
林瑾瑜环视四周，目光落在多宝阁上那几枝蜡梅上。
“这蜡梅剪得巧，姿态也好。”
“是星瑞那小子一大早去折的，说是要‘折梅迎新岁’。”
林昭颜笑道，又为他续上热茶。
“表哥这几日可忙？翰林院年下应当也有不少事吧？”
“是有些琐碎，不过都料理得差不多了。”
林瑾瑜温声道，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脸上。
“倒是你，初次在京中过年，又要张罗这些，可还应付得来？若有为难之处，千万莫要客气。”
“都还好，赵嬷嬷和李管家都是得力的，星辰星瑞也帮衬许多。”
林昭颜说着，想起一事。
“对了，我也给大哥哥下了帖子，他回话说酉正准时到。只是不知他那边年下可还忙，国子监应是早放了假的。”
林瑾瑜闻言，眸光微动，唇边笑意依旧温和。
“允珩表弟向来勤勉，便是在假期里，想必也是手不释卷。不过今日除夕，他既应了邀，定会来的。”
正说着，外头又传来车马声和星辰的通传声。
“小姐，大少爷到了。”
林昭颜忙起身。
“大哥哥来了，我去迎一下。”
林瑾瑜也放下茶盏，随之起身。
“我同你一起去。”
两人刚走到暖阁门口，薛允珩已由星辰引着，穿过庭院走了过来。
他今日换了一身暗红色织金云纹的锦袍，外罩一件墨狐皮里子的藏青色氅衣。
这身装扮将他平日过于清冷的气质中和了几分，添了些许年节的暖意与华贵，衬得他面容愈发俊朗，身姿挺拔如松。
只是当他踏上台阶，抬眼看见暖阁门口并立着的林昭颜与林瑾瑜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那双总是沉静无波的眸子里，清晰地掠过一丝讶异。
他显然没想到林瑾瑜会在此处，且看样子已到了有些时候。
只是那异样只是一闪而过。
薛允珩很快恢复了惯常的平静神色，走上前来。
“大哥哥。”
林昭颜笑着迎上前。
“瑾瑜表哥也刚到不久，我们正在暖阁喝茶呢。”
薛允珩的目光先落在林昭颜身上，在她那身明艳的石榴红袄裙上停留一瞬，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惊艳，随即转向林瑾瑜，微微颔首。
“瑾瑜表兄。”
语气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林瑾瑜笑容温润如常，拱手还礼。
“允珩表弟，许久不见。姑母前日来信，还特意问起你，说你课业辛苦，嘱我若得空多照拂一二。今日正好，咱们兄妹三人聚在一处，姑母若知道，定会欣慰。”
薛允珩眸光微深，面上却无波澜，只淡淡道。
“有劳表兄挂心。母亲总是这般周到。”
林昭颜在一旁听着，心中微微一动。
她想起干娘信中曾说，大哥未曾将自己入京之事告知表哥，而表哥却是特意写信询问……
这其中，或许真有她未曾细想的缘故。
不过此刻年节欢聚，并非深究之时。
她展颜笑道。
“外头冷，大哥哥快进来暖和暖和。星辰，把大哥哥带来的东西接一下，大哥哥又带什么好东西来了？”
薛允珩这才示意身后薛荣将几个礼盒奉上。
“不是什么贵重物事。这一匣是前几日同窗送的湖笔徽墨，我瞧着品质尚可，你写字可用。这两匹料子是宫里赏下的云锦，颜色鲜亮，你裁春衣正合适。另有些蜜饯点心，你留着吃。”
林昭颜忙让春熙接过，又道了谢，引着二人重新回到暖阁。
暖阁内炭火暖融，茶香氤氲。
三人重新落座，林昭颜又亲自为薛允珩斟了热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