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杜春林是他们那疙瘩村里唯一的读书人,聪慧过人,人人都以为他将来能考取功名,光宗耀祖。
而自己,却是出了名的顽劣,打架斗殴,无所不为,最后走投无路,才拉起了一支队伍,躲进了这鸡公寨,一待就是十几年。
杜春林看着他,眼神诚恳:“大当家,路是自己选的,没有什么对错之分。当年你若是不离开村子,说不定也会像其他人一样,被苛捐杂税逼得走投无路。你在这鸡公寨,保一方百姓不受其他山匪侵扰,也算是做了些实事。”
“实事?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
杜大鼻子摇了摇头,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俺知道,在外人眼里,俺就是个杀人放火、无恶不作的土匪。这些年,俺日夜提心吊胆,生怕哪天官府派大军围剿,咱们这鸡公寨,就会被夷为平地,弟兄们也会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这话正说到了杜春林的心坎里,他趁机接过话头,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大当家,正是因为如此,俺这次才特意来找你。如今举国上下,北伐军势如破竹,各地都在响应号召,推翻旧制,建立新的政权。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一个能让你和弟兄们彻底改头换面的机会。”
杜大鼻子端着酒碗的手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杜先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俺此次前来,是奉农民自卫队的命令,邀请你和你的弟兄们接受改编,加入到革命的队伍中来。”
杜春林一字一句地说道,目光坚定。
“只要你愿意,你们就不再是人人喊打的土匪,而是堂堂正正的农民自卫军战士。将来北伐成功,建立了新的国家,你们就是国家的正规军人,吃皇粮、穿军装,受百姓爱戴,子孙后代都能抬得起头来。”
“正规军人?”
杜大鼻子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眼睛里迸发出炽热的光芒。
他当了半辈子土匪,最渴望的就是能摆脱“匪”这个身份,堂堂正正地做人。
只是一直以来,他都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只能在这深山里苟且偷生。
如今杜春林带来的消息,就像一道光照进了他黑暗的生活,让他看到了希望。
“没错。”
杜春林重重地点了点头。
“现在北伐军急需扩充兵力,像你这样有勇有谋、手下弟兄又骁勇善战的人,正是革命需要的人才。只要你加入进来,俺可以向上面举荐你,让你继续带领你的弟兄们,只不过,你们的战场不再是深山老林,而是推翻旧制度、解放全中国的疆场。”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你想想,当土匪能当一辈子吗?现在世道混乱,官府无暇顾及你们,可等北伐军稳定了局势,第一个要清剿的就是各地的山匪。到时候,你就算想再找个山头安身立命,也不可能了。但如果你们加入自卫军,就成了革命的功臣,不仅能保住性命,还能获得荣耀和地位,这难道不比占山为王强百倍?”
杜大鼻子沉默了,他低头看着碗中的酒液,脑海中翻江倒海。
杜春林的话句句都说到了他的心坎里,他知道,杜春林说的是对的,当土匪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早晚会有被剿灭的一天。
而加入农民自卫队,无疑是最好的出路。
他抬起头,看向杜春林,眼神中带着几分激动,又有几分犹豫:“杜先生,俺倒是愿意,可俺的那些弟兄们,他们跟着俺多年,早已习惯了无拘无束的生活,恐怕不愿意受军队的规矩管束啊。”
“这个你放心。”
杜春林早有准备。
“军队的规矩虽然严格,但也是为了能打胜仗,保护自己。俺会亲自给弟兄们做思想工作,让他们明白,这是为了他们自己,为了他们的后代。而且,改编之后,你依旧是他们的首领,只是换了一个身份,换了一个战场。只要能让他们看到光明的前途,他们一定会明白你的苦心。”
杜大鼻子端起酒碗,一饮而尽,脸上的犹豫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坚定的神色。
他猛地一拍桌子,大声说道:“好!杜先生,俺信你!这事儿俺答应了!只要能让弟兄们有个好出路,能让俺杜大鼻子堂堂正正地做人,俺什么都愿意干!”
看到他终于下定决心,杜春林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也端起酒碗,与他重重一碰:“好!大当家果然是爽快人!从今往后,咱们就是同志了!等北伐成功,咱们再痛痛快快地喝一场,庆祝咱们的胜利!”
“好!庆祝胜利!”
杜大鼻子豪情万丈地喊道,眼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烛火摇曳,映照着两人的身影,大堂里的酒香与欢声笑语交织在一起。
杜大鼻子知道,从他答应的那一刻起,他和鸡公寨所有弟兄的命运,都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而这场酒,不仅喝出了童年的情谊,更喝出了一个崭新的未来。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穿着军装,站在战场上,为了国家和百姓而战的模样,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激动与豪情。
然而,就在杜大鼻子志得意满的时候,底下就响起了一道不和谐的声音:“大当家,俺不同意!”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二当家胡三猛地站了起来,他双手叉腰,满脸不服气的神情。
此人身材粗壮,脸上一道刀疤从眼角延伸到下巴,显得格外狰狞:“当土匪有啥不好?每天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看中了哪个庄子就去抢,看中了哪个娘们就去掳,无拘无束,快活似神仙!”
他顿了顿,唾沫星子飞溅:“要是当了官军,那可就不一样了!天天要训练,要守规矩,不能喝酒,不能闹事,甚至连抢个东西都要受管束,这跟坐牢有啥区别?俺才不干这种傻事!”
“你懂个屁!”
杜大鼻子脸色一沉,怒斥道:“当土匪能当一辈子吗?现在世道乱,官府顾不上咱们,可等北伐军稳定了局势,第一个要清剿的就是咱们这些山匪!到时候刀架在脖子上,你还想快活?”
“那也比被规矩绑着强!”
胡三梗着脖子反驳。
“大不了咱们换个山头继续当土匪,天下之大,还怕没有咱们的容身之处?俺就喜欢现在的日子,杀人放火、打家劫舍,想干啥就干啥,谁也管不着!”
“你简直无可救药!”
杜大鼻子气得脸色铁青,他知道胡三野性难驯,只想着眼前的快活,根本看不到长远的危机。
他强压怒火,沉声道:“此事我已决定,容不得你反对!从今日起,所有弟兄都得听俺号令,准备整顿下山,谁也不准再提当土匪的话!”
“俺不!”
胡三眼睛一红,脸上露出狠戾之色。
“这官军谁爱当谁当,俺胡三不当!杜先生,你要是敢逼俺们,俺就对你不客气了!”
话音未落,胡三突然从腰间拔出短刀,猛地朝着杜春林扑了过去。
他动作迅猛,带着一股悍不畏死的蛮劲,显然是想一不做二不休,除掉这个“坏了他好事”的杜先生。
“放肆!”
杜大鼻子惊怒交加,万万没想到胡三竟然敢当众行凶。
他想阻拦已经来不及了,只能眼睁睁看着短刀朝着杜春林的胸口刺去。
好在杜春林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他早有防备,见胡三扑来,身形一闪,巧妙地避开了刀锋。
同时,他身后的两个黑衣护卫立刻上前,手中钢刀出鞘,挡住了胡三的去路。
“砰”的一声,胡三的短刀被护卫的钢刀架住,火星四溅。
他奋力挣扎,却被两个护卫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反了!反了!”
杜大鼻子气得浑身发抖,拔出腰间的驳壳枪,枪口直指胡三的脑袋。
“你这个蠢货!先生是咱们的贵人,你竟敢对他动手?今天俺非毙了你不可!”
胡三被按在地上,依旧不服气地嘶吼:“大当家,你杀了俺俺也不服!俺就是不当官军!当土匪有啥不好?俺就要过无拘无束的日子!”
杜大鼻子的手指扣在扳机上,脸色铁青,眼中满是杀意。
聚义厅里鸦雀无声,所有土匪都吓得不敢出声,谁也没想到事情会闹到这个地步。
杜春林走上前,按住了杜大鼻子的枪口,缓缓说道:“大当家,息怒。胡三兄弟只是一时糊涂,并非真心要加害于俺。如今正是用人之际,杀了他,反而会寒了弟兄们的心。”
杜大鼻子喘着粗气,看了看被按在地上的胡三,又看了看杜春林,犹豫了许久。
胡三跟着他多年,虽说莽撞,却也立下过不少功劳,确实有些感情。
他最终还是放下了枪,咬着牙说道:“好!看在先生的面子上,俺饶你一命!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来人,把他关起来,禁足三月,没有俺的命令,不准他踏出房门半步!”
“是!”
几个土匪立刻上前,架起胡三就往外拖。胡三一边挣扎,一边破口大骂,声音渐渐远去。
聚义厅里的风波暂时平息,杜大鼻子又陪着杜春林商议起下山的具体事宜,厅内的灯火依旧明亮,却没人注意到,山寨深处的阴影里,一道身影正借着混乱,飞快地朝着关押宁绣绣的石屋掠去。
那身影便是——我。
我潜伏在鸡公寨已有一会儿,一直等待着最佳的救人时机。
我早就料到杜春林的到来会引发山寨内部的分歧,胡三性情暴躁,必定会从中作梗,而这混乱,就是我救人的最好机会。
石屋门口守着两个土匪,正靠在墙上闲聊,显然还没从刚才的风波中回过神来,警惕性降到了最低。
我屏住呼吸,像一道幽灵般悄无声息地靠近,手中的短刀在夜色中闪过一丝寒芒。
“噗嗤!”
“噗嗤!”
两声轻响几乎同时响起,我出手又快又狠,短刀准确地刺入了两个土匪的咽喉。
他们甚至没能发出一声呼救,就双眼圆睁,倒在了地上。
温热的鲜血溅到了我的衣袖上,我却毫不在意,飞快地推开石屋的门,闪身走了进去。
石屋内,烛光昏暗,宁绣绣正蜷缩在床角,双手依旧被反绑着。
听到开门声,她吓得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惊恐之色。
当她看到我这个陌生男子突然闯入时,瞳孔骤然收缩,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没有说话,转身将门外的两具土匪尸体拖了进来,轻轻放在墙角。
宁绣绣看到尸体,又听到尸体落地的闷响,吓得再次尖叫起来,身体缩得更紧了,双手捂住了眼睛,不敢再看。
我走到床前,停下脚步,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宁家大小姐。
她穿着一身乡下常见的大红袄子,布料粗糙,样式也土气,却丝毫掩盖不住她的美貌。
柳叶眉、杏核眼,肌肤白皙如玉,即使此刻发丝散乱、面带泪痕,也依旧美得让人移不开目光。
想必平日里在宁家,定是被精心呵护的娇小姐。
或许是察觉到我的注视,宁绣绣悄悄移开了捂住眼睛的手指,从指缝里偷瞄了我一眼。
当她发现我正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看时,脸颊瞬间涨得通红,羞怒之下,她鼓起勇气,对着我娇叱道:“看什么看!你想做甚?”
看着她又怕又怒、像只炸毛的小兔子般的模样,我忍不住笑了起来,开口说道:“宁绣绣,你看看俺是谁?”
我的声音带着几分熟悉的乡音,宁绣绣愣了一下,迟疑地放下了手,抬起头,仔细地打量着我的脸。
烛光映在我的脸上,她看了许久,眼中的惊恐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神色:“你是……大脚哥?”
“对喽,是俺。”
我笑着点了点头,举起手中的短刀,对着她被绑着的手腕挥去。
绳子应声而断。
“好了,没事了,俺来救你了。”
束缚消失,宁绣绣的手腕已经被勒出了几道红痕。
她看着我,积攒了许久的恐惧、委屈和无助瞬间爆发,眼眶一红,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下来。
她不敢直接抱住我,只是伸出微微颤抖的手,紧紧抓住了我衣服的下摆角,指节都因为用力而泛白。
“大脚哥,俺还以为……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哽咽着说道,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别怕,有俺在,没人能伤害你。”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冷静下来。
“现在山寨里很乱,咱们得赶紧走,晚了就来不及了。”
话音刚落,远处就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喊声,显然是山寨里的土匪察觉到了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