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娡看着她,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满满的期待,点了点头。
“来。”
姒儿便笑了,松开手,冲她挥挥。
“那阿娘明天早点来!”
嬴娡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出几步,又回过头。
姒儿还站在门口,小小的身影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单薄。她还在挥手,小脸上带着笑,那笑比天边的晚霞还要好看。
嬴娡看着她,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她走回去,蹲下来,把姒儿抱进怀里。
姒儿愣了一下,随即伸手搂住她的脖子,把小脸埋在她肩上。
“阿娘……”
嬴娡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抱了一会儿,她松开手,看着姒儿。
“早点睡。”她说,“明天阿娘再来。”
姒儿用力点头。
嬴娡站起身,这次真的走了。
身后,姒儿的声音追上来:
“阿娘,我等你!”
嬴娡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轻轻摆了摆。
回到晨曦院,案上又堆了一叠新的信件。
嬴娡坐下来,一封一封看过去。看着看着,脑子里却还是姒儿那张笑脸,和那句“阿娘,我等你”。
她放下信,轻轻叹了口气。
府里有的是人管姒儿。
可姒儿等的是她。
她是她的母亲。
这一点,谁也替不了。
她重新拿起信,继续看下去。
窗外,夜色渐浓。那轮圆月又升起来了,明晃晃的,照着这座偌大的宅子,照着那间亮着灯的小院,照着那个已经睡下的孩子。
和那个终于明白,什么才是最该在意的事的人。
嬴娡正在看账本,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吵嚷声。
她眉头一皱,手里的笔顿了顿。
“东家!东家您可得给我做主!”
那声音由远及近,带着几分委屈,几分气急败坏,还有几分豁出去的不管不顾。
嬴娡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轻轻叹了口气。
又是哪个小男人出幺蛾子了?
唐珏那事儿还没完?不对,那是唐璂在管,吵不到她这儿来。云舒影?那人胆小,不敢这么闹。阿尔坦兄弟?那俩憨货,有事直接冲进来,不会在外头喊。
那还能是谁?
她想了想,忽然愣住了。
覃荆云。
她把他给忘了。
这些日子,先是忙回门的事,又是唐珏那档子事,又是商行堆积的事务,又是陪姒儿……她把这茬给忘得一干二净了。
外头的声音还在继续,已经带上了哭腔。
“东家!您是不是不要我了?您都多少天没来看我了!我等啊等,等啊等,等得花儿都谢了!”
嬴娡扶额。
她慌忙站起身,把笔往旁边一扔,快步往外走。
院门口,覃荆云正被两个仆从拦着。
他穿着一身鹅黄袍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特意打扮过的。此刻却急得满脸通红,眼眶里泪花直打转,活像一只被主人遗弃的小狗。
“你们放开我!我要见东家!我要问个明白!”
“覃公子,您别闹了,东家正忙着呢……”
“忙忙忙,天天忙!都忙了多少天了?我去她院里,没人;我去她常去的地方,没人;我等啊等,等到今天,连个影儿都没见着!她是不是把我忘了?”
他说着,声音都劈了。
嬴娡走出来,看见的就是这副场景。
覃荆云看见她,眼睛一下子亮了,随即又暗下去,瘪着嘴,委屈巴巴地看着她。
“东家……”
那两个仆从看见嬴娡出来,连忙松开手,退到一旁。
嬴娡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覃荆云看着她,眼眶红红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
“你……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那声音又软又委屈,听得人心里一揪。
嬴娡看着他,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忽然有些过意不去。
她确实把他忘了。
这些日子,她的心思全在唐璂那儿,全在姒儿那儿,全在商行的事务上。她去了唐璂的小院,去了姒儿的院子,去了晨曦院,去了北晨院,唯独没去他那儿。
他等了多少天?
她不知道。
可她知道,换成她自己,被人这样冷落,早就受不了了。
她伸手,拉住他的手。
覃荆云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只拉着自己的手,眼泪终于忍不住,啪嗒啪嗒往下掉。
嬴娡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
“荆云,”她开口,声音放得很软,“不是故意要冷落你的。”
覃荆云抬起头,看着她,那眼神又委屈又期待。
“那你怎么不来?”
嬴娡握紧他的手,目光认真地看着他。
“最近实在是太忙了。”她说,“回门的事,商行的事,一堆事堆在一起,忙得脚不沾地。我不是故意不来看你。”
覃荆云的嘴瘪了瘪,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
嬴娡继续说:“可我记得你的。”
覃荆云的眼睛亮了一瞬。
“我一直都记着你。”她说,声音轻轻的,却很认真,“你一直就住在我的心里,放在一个很重要的位置上。”
覃荆云的眼泪止住了,只是眼眶还红红的。
“真的?”
嬴娡点点头。
“真的。”她说,“你要知道,我虽然人没到你小院去,但是我的心时时刻刻都是在你身上的。你无时无刻不住在我的心里。”
覃荆云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委屈渐渐被别的什么取代。
“那……那你什么时候来看我?”他问,声音还带着鼻音,却已经没了方才的气急败坏。
嬴娡想了想。
“明天。”她说,“明天我去你那儿,陪你一整天。”
覃荆云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
“真的。”
他咧开嘴笑了,那笑灿烂得跟朵花似的,方才那点委屈早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那你说话算话!”
嬴娡点点头。
覃荆云高兴得不行,拉着她的手晃了晃,又忽然想起什么,凑到她耳边小声说:“那我回去让人准备准备,做好吃的等你!”
嬴娡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破涕为笑的脸,心里那点过意不去,终于散了。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去吧。”
覃荆云用力点头,转身就跑。跑出几步,又回过头来,冲她挥挥手。
“嬴姐姐,我等你啊!”
嬴娡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轻轻笑了笑。
然后她转身,走回晨曦院。
案上的账本还摊着,笔还搁在那儿,墨都快干了。
她坐下来,重新拿起笔,继续看账本。
可嘴角那点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远处,覃荆云已经跑回了自己的小院。
他一进门就喊:“来人!快来人!明天东家要来,咱们得好好准备准备!把那间屋子收拾收拾,把我那套新衣裳拿出来,还有,去厨房说一声,明天做几个东家爱吃的菜!”
小院的仆从被他指挥得团团转,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在那儿走来走去,笑得合不拢嘴。
他想起嬴娡方才的话。
“你一直就住在我的心里。”
“你无时无刻不住在我的心里。”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傻乎乎地笑了。
原来她记得他。
原来她一直记着他。
那他等这些天,值了。
这一次去覃荆云那儿,确实比上次像样多了。
小院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廊下挂了几盏新灯笼,暖黄的光晕开一小片,照得院子亮堂堂的。屋里更是用心,案上摆着几碟点心,还有一壶温着的酒,酒香混着熏香,丝丝缕缕钻进鼻子里。床铺也换了新的被褥,软软的,厚厚实,躺上去整个人都陷进去。
嬴娡四下看了一圈,点点头。
“有进步。”
覃荆云站在她旁边,听了这话,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得意得像只翘尾巴的小狗。
“那当然!我让人准备了整整一天呢!”他说,凑过来拉着她的手,“嬴姐姐,你饿不饿?先吃点东西?还是先喝酒?还是……”
他顿了顿,脸微微红了红,小声说:“还是先歇着?”
嬴娡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往床边走去。
覃荆云连忙跟上。
烛火摇曳,帐幔低垂。
嬴娡靠坐在床头,目光落在覃荆云身上。
他正在脱衣裳。那件鹅黄的袍子褪下来,露出里头的中衣,中衣褪下来,露出——
嬴娡的眉梢微微挑了挑。
这人,好像真瘦了些。
之前看他穿着衣裳,总觉得圆滚滚的,腰腹那儿鼓囊囊一团。可此刻脱了衣裳,才看出来那不是胖,是壮。肩背宽宽的,胸膛厚实,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分明,腰身也收进去了,不像从前那样臃肿。
重点是,不是大腹便便那种。
腰形都出来了。
嬴娡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
“瘦了?”
覃荆云愣了一下,随即嘿嘿笑了,那笑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得意。
“我……我最近有在练。”他说,挠挠头,“每天早起跑跑步,晚上做做俯卧撑什么的。姐姐你不是说我胖吗,我就想……就想瘦一点给你看。”
他说着,凑过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好看吗?”
嬴娡看着他,看着他这张带着期待的脸,看着这副确实比从前顺眼多了的身板,忽然有些想笑。
这人,倒是肯下功夫。
她伸手,在他胸膛上拍了拍。那手感结实得很,不是虚的。
“还行。”
覃荆云得了这两个字,高兴得眉眼都飞起来了,整个人往她身上扑。
“嬴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