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海面平静得像块蓝绸子,阳光洒下来,碎成万千金鳞。
赵文轩站在船头,海风吹得他头发乱飞,但这会儿顾不上形象了。他穿的还是那身工装,洗得有点发白,袖口沾着机油——是昨晚自己检修发动机时弄的。
这条船是临时征用的渔船,二十米长,船龄十五年,发动机声音像得了肺痨的老头,喘得厉害。
赵文轩觉得够了,能开就行。船上除了他和两个船员,还装了五吨大米、两吨面粉、几十箱药品,还有几箱白酒——塔卡好这口,投其所好。
“赵总,真不再考虑考虑?”周建军站在码头上,最后一次劝。这个省厅派来的安保队长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黑岛现在就是龙潭虎穴,塔卡那人反复无常,说翻脸就翻脸。”
“周队,你这话说得,好像我以前没闯过龙潭虎穴似的。澳门赌场的贵宾厅,香港的地下钱庄,哪个不比塔卡危险?不一样闯过来了?”
“那不一样……”
“没什么不一样,都是赌,赌赢了风光,赌输了认命。这回我赌塔卡缺粮,赌他想多留条后路。周队,你在后面跟着,要是我真回不来,记得把船上的粮食拉回去,别浪费。”
周建军还想说什么,赵文轩已经转身进了船舱。
发动机突突突响起来,船缓缓驶离码头。
李晨站在远处的高坡上,看着那条船变成一个小黑点,最后消失在晨雾里。刀疤站在旁边,小声问:“晨哥,咱们是不是太……”
“太什么?路是他自己选的,没人逼他。”
“可你明明知道……”
“我知道塔卡危险,我知道日本人可能捣乱,我知道这趟九死一生。我都跟赵文轩说了,他自己还要去。刀疤,江湖上有句话——找死的人拦不住。”
刀疤闭嘴了。
晨哥说得对,找死的人拦不住。
周建军的船也出发了,是条快艇,远远跟在后面,保持在望远镜能看到的距离。周建军接到的命令是:确保赵文轩安全,必要时可强行带回。
但李晨私下跟他说了另一句话:见机行事,保命第一。
两艘船,一前一后,驶向那片危险的海域。
黑岛,塔卡别墅。
塔卡拿着那封密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信是昨晚用箭射到院子里来的,牛皮纸信封,没有落款,字是用打字机打的,查不出笔迹。
“华国船……赵育良的侄子……粮食药品换油田勘探权……”塔卡念着信上的关键词,看向吴文,“老吴,你怎么看?”
吴文推了推眼镜:“殿下,这信来得蹊跷。咱们刚收到美国人的新武器,华国就派人来谈合作。时间太巧了。”
“你的意思是……”
“有可能是试探,也可能是华国真的想插一脚。殿下,现在局势复杂,美国人、日本人、华国人都在打油田的主意。咱们……或许真的该多留条路。”
塔卡在客厅里踱步。
他当然懂“不能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的道理。美国人靠得住吗?靠不住。日本人靠得住吗?更靠不住。华国人……虽然是对手,但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信上说,船今天中午到。”塔卡看了眼墙上的钟,上午十点,“这样,你去准备一下。船来了先别开火,放他们靠岸。我亲自见见这个赵育良的侄子。要是真有诚意,谈。要是耍花招……”
塔卡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吴文点头:“明白。我这就去安排。”
吴文刚出去,另一个军官匆匆进来:“殿下,刚收到消息,日本那边……好像知道华国船要来的事。”
塔卡脸色一沉:“他们怎么知道的?”
“不清楚。但松井先生刚才来电话,问咱们是不是要和华国接触。语气……不太友好。”
塔卡骂了句脏话。
日本人手伸得真长,连他院子里射进来的信都知道。这说明什么?说明他身边有日本人的眼线。
“告诉松井,这是谣言,没有的事,另外,加强港口警戒,任何可疑船只靠近,立刻汇报。”
“是!”
军官离开后,塔卡走到窗前,看着海面。
阳光很好,海很蓝,但他的心情很糟。感觉自己像个提线木偶,线攥在别人手里——美国人攥着一根,日本人攥着一根,现在华国也想攥一根。
“都想控制老子?”塔卡冷笑,“行啊,看谁玩得过谁。”
赵文轩的船已经能看到黑岛的轮廓了。那岛在阳光下绿油油的,沙滩很白,看着挺漂亮。但赵文轩知道,这漂亮下面藏着杀机。
“老板,前面有船。”船员指着左前方。
赵文轩举起望远镜。是条小快艇,船上三四个人,穿着渔民衣服,但动作很警惕,不像打鱼的。
“绕开。”赵文轩下令。
船刚转向,那快艇就加速追过来,船上的人举起牌子,用英文写着:停船检查。
“检查个屁。”赵文轩骂了一句,对船员说,“加速,直接冲过去。”
渔船发动机轰鸣,速度提到最快。但快艇更快,几分钟就追到并行位置。快艇上的人举起枪,对着天开了两枪。
“停船!否则开火了!”
赵文轩咬牙:“不停!告诉他们,我们是来谈判的,船上都是粮食药品!”
船员用扩音器喊话。快艇上的人听到,互相商量了几句,然后示意渔船跟着他们走。
“老板,跟不跟?”
“跟,但保持距离。”
两艘船一前一后驶向黑岛港口。赵文轩注意到,港口停着几艘武装船只,船头架着机枪。岸上有士兵在巡逻,戒备森严。
船靠岸。十几个士兵围上来,枪口对着渔船。
“所有人,双手抱头,下船!”
赵文轩举起手,慢慢走下舷梯。两个士兵上来搜身,摸了个遍,只找到一部卫星电话和一把防身用的小刀。
“我是赵文轩,华国金龙矿业负责人,来见塔卡亲王,船上都是粮食和药品,是礼物。”
一个军官模样的人走过来,打量赵文轩:“信是你写的?”
“什么信?”
“约今天中午来谈合作的信。”
赵文轩一愣。他没写过信啊。但转念一想,可能是李晨或者省厅那边安排的,为了促成这次见面。
“对,是我。”赵文轩点头,“我要见塔卡亲王。”
军官盯着赵文轩看了几秒,挥手:“带走。”
赵文轩被押着往岛上走。路过一片椰林时,他注意到林子里有人影晃动,不止一个,而且动作很隐蔽,不像塔卡的士兵。
但没等赵文轩细想,已经走到别墅前了。
塔卡站在门口,穿着军装,背着手,上下打量赵文轩。
“赵育良的侄子?”塔卡开口,中文很生硬,但能听懂。
“是,亲王殿下。”赵文轩挺直腰板,“我代表金龙矿业,来跟您谈合作。”
“合作?什么合作?”
“粮食药品换油田勘探权。”赵文轩说得很直接,“我知道您缺粮,我们缺资源。各取所需,双赢。”
“你怎么知道我缺粮?”
“黑岛耕地不到一百亩,渔业资源有限。美国人给您武器不给粮食,日本人更指望不上。”
赵文轩来之前做了功课,话说得很自信,“我船上带了五吨大米,两吨面粉,够您的人吃半个月。只要您答应合作,后续还有。”
塔卡盯着赵文轩,眼神复杂。这个华国来的纨绔子弟,不像传说中那么废物,至少敢一个人来黑岛谈判。
“进来说。”
椰林,暗处。
松井放下望远镜,脸色阴沉。
他身边站着三个黑衣人,都是“樱之会”的杀手,专门从日本调来的。
“塔卡真要和华国人合作,山田会长说得对,塔卡这人不可靠,脚踏三条船。必须给他个教训。”
“杀那个华国人?”一个杀手问。
“不。”松井摇头,“杀塔卡。”
三个杀手一愣。
“塔卡死了,黑岛群龙无首,美国人会重新找代理人。到时候,油田的控制权就彻底落到我们手里,至于那个华国人……一起杀了,栽赃给塔卡的部下,就说谈判破裂,双方火并。”
“明白了。”
三个杀手像鬼影一样消失在椰林里。
松井重新举起望远镜,看着别墅方向。塔卡和赵文轩已经进屋了,门口只有四个卫兵。
一切都按计划进行。
别墅内。
塔卡给赵文轩倒了杯茶,茶叶很次,泡出来的水浑浊,但赵文轩还是喝了。
“赵先生,你胆子不小。”塔卡坐下,“一个人敢来黑岛,不怕我杀了你?”
“怕,但更怕一辈子被人当废物。亲王殿下,您应该懂这种感觉——明明有能力,却因为出身、因为过去,被人看不起。”
塔卡眼神动了动。这话戳到他心里了。他是王室次子,从小活在哥哥的阴影下,熬了四十年才等到机会。
“你说得对。”塔卡叹口气,“但合作这事……没那么简单。美国人那边……”
话没说完,外面突然传来枪声。
“砰!砰!砰!”
密集的自动步枪射击声,还有爆炸声。
塔卡脸色大变,冲到窗边。外面已经乱成一团,士兵们四处奔跑,寻找掩体,但看不见敌人在哪。
“敌袭!保护殿下!”吴文冲进来,手里拿着枪。
赵文轩也慌了,蹲在沙发后面。枪声越来越近,子弹打在别墅外墙,噗噗作响。
“从后门走!”塔卡拉着赵文轩往后门跑。
刚出后门,三个黑衣人从侧面冲出来,手里端着装了消音器的冲锋枪。
“殿下小心!”吴文挡在塔卡身前。
“噗噗噗——”
吴文身体一震,胸口爆开几朵血花,倒下了。
塔卡举枪还击,但黑衣人动作太快,一个翻滚躲开子弹,抬手就是三枪。
“砰砰砰!”
塔卡中弹,捂着腹部倒下。
赵文轩吓傻了,呆站在原地。一个黑衣人调转枪口,对准他。
就在扣扳机的瞬间,远处传来一声枪响。
“砰!”
黑衣人脑袋开花,倒地。
周建军带着两个安保队员冲过来,边跑边射击。另外两个黑衣人被压制,躲到掩体后面。
“赵总,快走!”周建军拉起赵文轩往海边跑。
赵文轩机械地跟着跑,脑子里一片空白。刚才塔卡中弹倒下的画面,吴文挡枪的画面,还有那个黑衣人被爆头的画面,反复闪现。
跑到海边,渔船还在,但船员已经死了,倒在血泊里。
周建军把赵文轩推上船,自己跳上去,发动引擎。快艇像箭一样窜出去。
身后,黑岛上枪声还在继续,火光冲天。
赵文轩瘫在船上,浑身发抖。周建军一边开船一边用卫星电话汇报:“目标已救出,塔卡中弹,生死不明。袭击者是专业杀手,疑似日本人……”
话没说完,快艇突然剧烈震动。
“砰!”
船尾中弹,发动机冒烟。
周建军回头,看到一艘快艇追上来,船上站着剩下的两个黑衣人,手里拿着火箭筒。
“操!”周建军猛打方向,但已经来不及了。
第二发火箭弹飞来。
赵文轩最后看到的画面,是周建军扑过来,把他压在身下。
然后,爆炸。
火焰。
黑暗。
李晨站在码头,看着海面。按照计划,赵文轩的船该回来了。但太阳都快落山了,海面上还是空荡荡的。
卫星电话响了。是省厅那边的加密频道。
“李晨,周建军牺牲了,赵文轩……也死了。黑岛发生火并,塔卡中弹,袭击者是日本人。我们的人赶到时,船已经炸了,只找到部分遗体。”
李晨握着电话,手指关节发白。
“现场有目击者吗?”
“周建军死前传回了最后的情报,有录音,录音里明确说了,袭击者是日本人,目标是塔卡,赵文轩是被波及的。李晨,赵家那边……可能会有疑问,但周建军的录音是最好的证据。”
电话挂断。
李晨站在原地,海风吹得衣服猎猎作响。
赵文轩死了。
借刀杀人,刀借成了。
日本人动了手,周建军做了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