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西郊老干部活动中心。
小放映室里拉着厚厚的窗帘,光线昏暗。
林国栋站在投影仪旁,手里拿着遥控器,手心微微出汗。
台下坐着七八个老人,最年轻的也有七十多了,最老的就是曹向前,八十三,但腰板挺得笔直,坐在第一排正中间。
“曹老,各位领导,今天请大家看一些影像资料,是关于电影《1985,被遗忘的青春》的拍摄素材,还有一些实地采访。”
投影幕布亮起来。
第一个画面是云南边境,群山连绵,云雾缭绕。镜头缓缓推进,出现一个破旧的边防检查站,一个穿旧军装的老头坐在石墩上抽烟——正是老岩头。
画外音是冷月的声音:“大爷,您当年见过1985部队的人吗?”
老岩头对着镜头,吧嗒吧嗒抽了几口旱烟,开始讲那个1991年牺牲的战士,讲他妹妹穿着白裙子来看杜鹃花的故事。
放映室里很安静,只有老岩头带着浓重口音的讲述声。
画面切换,是王德彪的修理铺。左手残缺的男人蹲在地上修摩托车,抬头看向镜头时,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沧桑。
“我叫王德彪,1985部队爆破手,在边境排雷时炸的。”
王德彪举起残缺的左手,“当时任务完成了,毒贩抓住了。现在?现在开修理铺,一个月挣两三千,够活。”
又切换到刘卫国。城中村的保安亭,穿着洗得发白的保安服,下班后在大排档吃炒粉。
“我老婆尿毒症,一周透析三次,部队补助一个月五百,不够。但我没怨言,真的,比起那些没回来的兄弟,我知足了。”
赵红旗开出租车的画面,腰椎间盘突出疼得龇牙咧嘴还在开车;陆建国在面馆里擦桌子,左手缺了小指……
一个接一个的画面,一个接一个的故事。
最后是冷月。
在云南片场,穿着戏服,两条麻花辫,脸上抹着灰。
她对着镜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哥牺牲那年,我十九岁。黑帮来家里闹,说我哥欠钱。我妈气病了,需要钱。我去东莞打工,找不到好工作,最后……最后做了那些事。但我哥是英雄,真的是英雄……”
画面定格在冷月流泪的脸上。
林国栋关了投影,打开灯。
放映室里死一般寂静。几个老人都低着头,有的摘眼镜擦镜片,有的摸口袋找烟。
曹向前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过了足足两分钟,老人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这些人……都还活着?”
“都活着。”林国栋说,“曹老,我走访了十二个,都是1985部队的。大部分生活困难,有伤残,有病,有家庭负担。”
坐在曹向前旁边的李老,以前是民政系统的,叹了口气:“当年部队解散时,安置费确实低了点。但那时候国家困难,到处要钱,没办法。”
“没办法?”曹向前转过头,盯着李老。
“老李,你当年在民政局,主管优抚安置。1985部队解散时,我找过你三次,说这些人执行的是特殊任务,伤残率高,安置费能不能提高点。你怎么说的?”
李老脸色尴尬:“老曹,那时候财政真的紧张……”
“财政紧张?是,财政紧张。所以这些人,这些为国家出生入死的人,一个月拿三百、五百的补助,一拿就是二十年。老李,你儿子现在开公司,一年赚多少?有八位数吧?”
李老不说话了,低头喝茶。
另一个老人打圆场:“老曹,消消气。当年的事,有当年的难处。现在条件好了,咱们能不能……想想办法?”
曹向前站起来,背着手在放映室里踱步。老人步子很稳,但背影显得很沉重。
“我不是要追究谁的责任。”曹向前停下脚步,看向林国栋,“国栋,你放这些给我们看,想做什么?”
林国栋站直身体:“曹老,各位领导,我不想做什么大动作,就想办几件实事。第一,提高这些老兵的伤残补助标准,落实医疗保障。第二,对生活特别困难的,给予一次性补助。第三……给牺牲的战士,比如冷军,正式追认烈士,让家属有个交代。”
李老皱眉:“国栋,这些事……涉及面广,不好办啊。”
“好办的事,轮不到我来办。”林国栋说,“李老,您刚才也看到了,那些老兵过得是什么日子。电影还有两个月就要杀青,国庆档上映。到时候全国观众都会看到这些故事,都会问——英雄的晚年,就这样?”
这话说得重了。
几个老人都脸色凝重。
一直没说话的张老开口了。
张老以前是宣传口的,退休前是宣传部长:“国栋说得对。电影一上映,舆论肯定关注。到时候要是被人扒出来,这些老兵生活困难,政府不管不问……那影响就坏了。”
曹向前走回座位坐下,闭着眼睛,像是在想什么。
过了很久,老人睁开眼:“国栋,你这份材料,除了我们,还给谁看过?”
“没有,曹老,我知道轻重。这些事,得先在小范围达成共识,才能往外推。”
曹向前点头:“你做得对。饭要一口一口吃,事要一件一件办。这样吧,我牵头,写个建议报告,递上去。老李,老张,你们联名。内容就三条——提高补助、落实医疗、追认烈士。不涉及其他的,就事论事。”
“老曹,这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老李,你我都这个岁数了,还能活几年?临了临了,不为那些牺牲的、活着的战士做点事,到了那边,怎么见他们?”
这话说得几个老人都动容了。
张老拍板:“我签!老曹说得对,咱们这些人,退了就退了,没什么好怕的。能为老兵办点实事,功德无量。”
李老叹了口气:“行吧,我也签。不过老曹,报告怎么写,得斟酌,不能太激进。”
“我知道,就写实际情况,提合理建议。上面批不批,是上面的事。咱们尽到心,问心无愧。”
事情就这么定了。
几个老人开始讨论报告的具体内容,怎么措辞,怎么递,找哪个领导。
林国栋站在一旁,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他知道,有了曹向前这些老领导的联名,事情就成功了一半。
讨论了一个多小时,老人们陆续离开。
曹向前最后一个走,走到门口时,老人回头看了林国栋一眼:“国栋,你过来,我跟你说几句话。”
两人走到活动中心的小花园里。
三月的天气,还有些冷,花园里的梅花还没谢完。
曹向前在一张石凳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
林国栋坐下。
“国栋,你今天放这些,不只是为了老兵的事吧?”曹向前看着林国栋,眼神像能看透人心。
林国栋坦诚道:“曹老,确实不全是。我在查一个案子,冷军的案子。害冷军的人,现在还在台上。”
“赵育良?”
林国栋点头。
“国栋,赵育良这个人,我知道。八十年代我就听说过他,很会钻营,门生故旧遍布全省。你要动他,不容易。”
“我知道不容易,但冷军不能白死,张华不能白死,那些老兵不能白受苦。”
曹向前叹了口气:“国栋,你有正义感,这是好事。但你要记住,扳倒赵育良,不是查几个案子就行。他那种人,早就把屁股擦干净了。你得有更大的势,借更大的力。”
“曹老的意思是……”
“水要烧到99度才能开。”
曹向前说,“你现在做的这些——拍电影,帮老兵,都是在烧水。等水烧开了,盖子自然就捂不住了。到时候,赵育良那些事,不用你查,自然会浮出来。”
“曹老,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国栋,你还年轻,前途还长。做事要有耐心,要讲方法。就像今天,你让我们这些老头子看那些影像,这就是方法。让我们自己感动,自己愧疚,自己愿意出面。这比你求我们,效果好得多。”
“谢谢曹老指点。”
曹向前摆摆手:“不用谢我。国栋,我帮你,也是在帮我自己。这些年,我经常做梦,梦见1985部队那些小伙子,问我:‘首长,我们算英雄吗?’我答不上来。现在,我想给他们一个答案。”
老人慢慢往门口走,背影有些佝偻了。走到门口时,曹向前又回头:“国栋,电影什么时候上映?”
“国庆档,十月一号。”
“好,上映那天,组织老兵们去看。我带队。”
看着曹向前的车离开,林国栋站在花园里,点了根烟。
三月了,天气开始转暖。花园里的梅花瓣落了一地,但枝头已经冒出新芽。
水要烧到99度才能开。
现在烧到多少度了?
林国栋不知道。
但他知道,火已经点起来了,柴也添够了。剩下的,就是等。
等水开。
等盖子捂不住。
等那些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
手机响了,是小陈打来的。
“林厅,刚接到消息,赵育良的儿子赵文广,下周要去燕京,说是汇报南岛国油田项目进展。”
“知道了。继续盯着。”
挂了电话,林国栋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踩灭。
赵文广是去活动,还是去求援?
不管是什么,都说明赵家开始慌了。
水,快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