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酒吧开在一排破旧木屋中间,门脸不大,招牌上的霓虹灯坏了一半,“海风”两个字只剩下“每风”,在暮色里闪着诡异的红光。
李晨换了身不起眼的旧夹克,把受伤的左臂用绷带固定在外套里,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码头工人。
刀疤跟在李晨身后,也换了装扮,但那股子江湖气怎么也藏不住。
“晨哥,这地方鱼龙混杂,您伤没好,要不我在外面接应?”
“不用。咱们就进去喝杯酒,看看情况。刀疤,等会儿进去少说话,看我眼色。”
两人推开酒吧门。
里面烟雾缭绕,挤了二十多号人。有光着膀子喝酒的码头工人,有神色警惕的偷渡客,还有几个浓妆艳抹的女人在吧台边晃悠。音乐放得震天响,是首老掉牙的英文摇滚。
酒保是个四十来岁的秃顶男人,看见李晨和刀疤进来,抬了抬眼皮:“喝什么?”
“两杯啤酒。”李晨在吧台前坐下,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美金。
酒保倒了两杯啤酒推过来,眼神在李晨脸上停留了两秒:“生面孔啊。刚来的?”
“嗯,来讨生活。”李晨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听说南岛国现在钱好赚。”
“钱是好赚,但不好拿。”酒保擦着杯子,“老弟,看你这样子……伤得不轻吧?怎么弄的?”
李晨拍拍左臂:“在莫罗岛跟人打架,断了。听说南岛国医院能治,就过来了。”
这话说得自然。酒保点点头,没再问,转身招呼其他客人去了。
刀疤凑近李晨耳边:“晨哥,左边角落里那桌,三个人,眼神不对劲。”
李晨用余光扫过去。角落里坐着一个瘦高个、一个光头、一个戴眼镜的,三个人不说话,只是慢慢喝酒,眼睛却在酒吧里扫来扫去。瘦高个的右手包着纱布,隐约能看出小指的位置是瘪的。
缺根小指。
李晨心里一紧,但脸上不动声色。阿杜说的“老吴”,右手缺一根小指,大概就是这个人了。
“刀疤,你去找个妞搭话,打听打听那桌人的情况。别直接问,绕个弯。”
刀疤咧嘴一笑:“这个我在行。”
刀疤起身,走向吧台边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那女人看见刀疤,眼睛一亮——刀疤虽然换了衣服,但身材魁梧,气质硬朗,在这种地方很显眼。
“美女,一个人?”刀疤在女人旁边坐下。
红裙子女人抛了个媚眼:“现在不是一个人啦。大哥,请我喝杯酒?”
“随便点。”刀疤拍出一张钞票。
李晨这边继续观察。瘦高个那桌,三个人已经喝完酒了,起身准备离开。经过吧台时,瘦高个看了李晨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警惕。
酒保突然开口:“老吴,这就走?不玩玩?”
瘦高个——老吴摆摆手:“有事,改天。”
三个人出了酒吧。
李晨想跟出去,但酒吧里人多眼杂,怕打草惊蛇。刀疤那边已经套出话了,回到李晨身边。
“晨哥,那女人说,老吴是这儿的常客,但最近半个月才频繁出现。跟他一起的光头和眼镜,是生面孔。老吴以前是跟塔卡亲王混的,塔卡倒台后,就消失了。现在突然冒出来,出手还挺大方。”
李晨点点头,把杯里的啤酒喝完:“走,跟出去看看。”
两人出了酒吧。天已经全黑了,码头区没有路灯,只有几家店铺透出昏暗的光。
李晨和刀疤躲在暗处,看见老吴三个人上了一辆破旧的皮卡车,往城西方向开去。
“刀疤,去开车。”
刀疤跑到街角,开出一辆事先准备好的摩托车。李晨坐在后座,刀疤发动车子,远远跟着皮卡车。
车子开了二十多分钟,出了城,拐上一条土路。路两边是茂密的热带树林,越走越荒凉。皮卡车最后停在一个废弃的渔村外面。老吴三个人下车,走进一栋半塌的木屋。
刀疤把摩托车藏进树林里,和李晨摸到木屋附近。
木屋里亮着煤油灯。透过破窗,能看见里面有五六个人。
老吴正在说话:“……就这么办。明天再组织一批人去政府门口闹,这次要打起来。打伤几个,把事情闹大。”
一个沙哑的声音问:“老吴,上面到底什么意思?光闹事有什么用?”
“闹事只是第一步。把南岛国搞乱,搞到琳娜那丫头管不了,咱们的机会就来了。塔卡亲王说了,事成之后,在场的兄弟,每人十万美金。”
屋里响起一阵兴奋的嘀咕。
李晨和刀疤对视一眼。果然是塔卡在背后搞鬼。
“晨哥,现在动手?”
李晨摇头:“里面至少六个人,咱们就两个,你还得顾着我这伤号。先撤,摸清楚情况再说。”
两人悄然后退。刚退到树林边,木屋门突然开了。光头走出来,手里拿着手电筒,往树林这边照。
刀疤拉着李晨蹲下。手电筒的光从他们头顶扫过。
光头嘟囔了一句:“妈的,好像有人……”
屋里传来老吴的声音:“光头,撒泡尿赶紧回来!商量正事呢!”
光头把手电筒夹在腋下,开始解裤带。哗啦啦的水声在夜里很响。
刀疤握紧了拳头。李晨按住刀疤的手,摇摇头。
等光头撒完尿回屋,李晨和刀疤才慢慢退出树林,回到摩托车旁。
“晨哥,接下来怎么办?”
“明天他们要去闹事,咱们得提前准备。刀疤,你去找巴颂部长,让他调一队可靠的警察,明天埋伏在政府附近。记住,要活的,特别是老吴,一定要抓住。”
“明白!”
“另外,查查那个废弃渔村。塔卡的人能在那里聚集,说明附近可能有据点。塔卡本人……说不定就在附近。”
刀疤眼睛一亮:“晨哥,你是说塔卡可能藏在南岛国?”
“不一定在南岛国,但肯定不远。”
摩托车驶回城区。李晨让刀疤送自己回王宫,然后去办事。
东莞铂宫苑。
冷月下午三点到的家。念念还没放学,刘艳挺着肚子在客厅里整理婴儿用品——都是给即将出生的双胞胎准备的。
“月姐!”刘艳看见冷月进门,高兴地站起来,“你可回来了!路上辛苦了吧?”
冷月放下行李箱,笑了笑:“还好。念念呢?”
“在幼儿园,四点半放学。”刘艳给冷月倒了杯水,“月姐,你瘦了。南岛国那边吃得不好?”
“不是吃得不好,是太忙。”冷月在沙发上坐下,揉了揉太阳穴,“油田刚投产,财政一团乱麻,天天对账对到半夜。对了,公司这边怎么样?”
刘艳坐到冷月旁边:“都正常。松山湖项目进度不错,苏晚晴盯得紧。就是……念念那边有点小问题。”
“什么问题?”
“幼儿园的小朋友,现在都怕她,次被拐的事传开了,家长们都交代孩子离念念远点。念念心里难受,这几天都不想去上学。”
冷月皱眉:“这不行。孩子必须上学。我回来了,明天开始我送她。”
两人正说着,门外传来钥匙声。念念背着小书包进来了,看见冷月,愣了一下,然后欢呼着扑过来:“月妈妈!你回来啦!”
冷月抱住念念,心里一暖:“念念想妈妈了吗?”
“想!”念念在冷月脸上亲了一口,“月妈妈,你给我带礼物了吗?”
“带了。”冷月从行李箱里拿出一个精致的贝壳风铃,“南岛国海边捡的贝壳,月妈妈亲手做的。”
“哇!好漂亮!”念念接过风铃,爱不释手。
晚上吃饭时,念念坐在冷月和刘艳中间。冷月给念念夹菜,念念乖乖吃了,然后说:“月妈妈,你也吃。”
冷月笑笑:“好。”
念念又转向刘艳:“艳妈妈,你吃这个鱼,对宝宝好。”
刘艳摸了摸念念的头:“念念真乖。”
冷月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
月妈妈。
艳妈妈。
念念叫得很自然,显然已经叫习惯了。冷月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但脸上还是带着笑。
吃完饭,念念在客厅玩冷月带回来的贝壳风铃。冷月帮着刘艳收拾碗筷。
厨房里,刘艳一边洗碗一边说:“月姐,念念现在懂事多了。我不舒服的时候,她还知道给我倒水。”
冷月擦着桌子,轻声问:“她叫你艳妈妈……什么时候开始的?”
刘艳手里的碗差点滑掉,稳了稳神,故作轻松地说:“就……就这段时间。念念刚开始不好意思叫,后来就习惯了。月姐,你别介意,孩子还小……”
“我不介意,念念多个人疼,是好事。”
但冷月心里明白,自己是在说谎。怎么可能不介意?
念念是她一手带大的,从早产儿养到现在三岁多,夜里喂奶的是她,生病照顾的是她,教说话走路的也是她。可现在,念念叫刘艳“妈妈”,叫得那么自然。
刘艳偷偷看了冷月一眼,见冷月脸色平静,心里松了口气,又有点小窃喜。
之前她还担心冷月回来会生气,会让念念改口,现在看来,冷月接受了。
其实刘艳知道,自己有点过分。
当初冷月去南岛国前,说好了念念只能叫冷月“妈妈”,叫刘艳“艳姨”。
但这段时间念念跟她朝夕相处,孩子依赖她,她也真心把念念当自己女儿。有天晚上念念做噩梦,哭着喊“妈妈”,刘艳抱着她说“妈妈在”,从那以后,念念就开始叫她“艳妈妈”了。
一开始刘艳还纠正,让念念私下叫,别当着冷月的面叫。
但现在冷月回来了,念念当面叫了,还刻意在妈妈面前加了个“月”字,冷月没说什么,刘艳那颗悬着的心落了地,甚至有点得意——这说明冷月承认了她的地位。
洗完碗,冷月去给念念洗澡。
浴缸里,念念玩着泡泡:“月妈妈,艳妈妈说,她肚子里有两个小宝宝,是真的吗?”
“是真的。”冷月给念念擦背。
“那……那我会不会有两个弟弟妹妹?”
“可能会,也可能是一个弟弟一个妹妹。”
念念歪着头:“月妈妈,那你什么时候给我生个小弟弟或者小妹妹呀?”
冷月手一僵,随即继续动作:“月妈妈有念念就够了。”
“可是艳妈妈都有两个,月妈妈,你是不是不喜欢小宝宝?”
冷月心里一痛。不是不喜欢,是生不出来。
输卵管粘连手术做了,恢复得也不错,可肚子就是没动静。
医生说是心理压力太大,让她放松。可怎么放松?
李晨身边女人一个接一个,孩子一个接一个,她这个正房,反而怀不上。
“念念,”冷月给念念冲干净泡泡,“月妈妈有念念,就很幸福了。”
洗完澡,哄念念睡觉。念念躺在床上,一手拉着冷月,一手拉着进来看她的刘艳:“月妈妈,艳妈妈,你们今晚都陪我睡好不好?”
刘艳赶紧说:“念念乖,月妈妈刚回来,让月妈妈陪你睡。艳妈妈肚子太大了,睡不下。”
念念嘟嘴:“那明天艳妈妈陪我睡。”
“好,明天。”刘艳在念念额头亲了一口,“晚安,宝贝。”
“晚安,艳妈妈。晚安,月妈妈。”
冷月等念念睡着,才轻轻抽出手,关上台灯,走出房间。
刘艳在客厅等着,见冷月出来,小声说:“月姐,今天你也累了,早点休息吧。主卧我收拾好了。”
冷月点头:“好。艳艳,你也早点睡。”
两人各自回房。
冷月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月妈妈。
艳妈妈。
这两个称呼在脑子里转来转去。
冷月知道,自己该大度,该接受。
刘艳对念念好,是真心实意的。
李晨的孩子,刘艳怀了两个,这是事实。可心里那根刺,就是拔不出来。
六年了。跟着李晨六年,风里雨里,没名没分,就图个真心。可现在呢?刘艳有了孩子,琳娜也有了孩子,自己这个最早跟着李晨的,反而最尴尬。
手机亮了,是李晨发来的短信:“月月,到家了吗?念念怎么样?”
冷月看着短信,很久才回:“到了。念念很好,叫我月妈妈,叫刘艳艳妈妈。孩子长大了。”
短信发出去,冷月把手机扔在床上,走进浴室。热水冲下来,和眼泪混在一起。
而在隔壁房间,刘艳躺在床上,摸着肚子,脸上带着笑。
念念叫她妈妈了。
冷月没反对。
这说明什么?说明在这个家里,她刘艳,终于有位置了。
肚子里的两个小家伙动了动,刘艳轻声说:“宝宝,你们看,妈妈是不是很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