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保山,深山。
十一月的山里,早晚已经凉了。清晨的雾气从山谷里漫上来,白茫茫的一片,把整座山都罩在里面。露水打在竹叶上,滴答滴答地响,像有人在轻轻地敲着什么。
竹院在半山腰,三间竹子搭的房子,围成一个小小的院子。
院子里种着几垄菜,辣椒、茄子、小白菜,长得绿油油的。角落里搭了个鸡窝,几只芦花鸡在里头咕咕叫着,等着喂食。
刘一手起了个大早,在院子里打太极。七十多岁的人了,手脚还利索,一套拳打下来,气都不喘。打完收功,他走到鸡窝边,抓了把苞谷撒进去,鸡们扑腾着抢食。
东边那间竹屋的门开了。
惠子从屋里走出来。
她穿着件靛蓝色的粗布衣服,是刘一手从山下集市买回来的,宽宽大大的,罩在她身上显得有点空。
头发随便扎着,用一根木簪别住,脸上不施粉黛,比刚来那会儿白了些,也胖了些。
手里端着个木盆,盆里装着几件洗好的衣服。
刘一手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喂鸡。
惠子走到院子角落的水缸边,把衣服晾在竹竿上。一件一件,抖开,抻平,搭好。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晾完衣服,她直起腰,看着远处的山。
山被雾罩着,只能看见隐隐约约的轮廓,像一幅水墨画。她看了很久,一动不动。
刘一手喂完鸡,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看什么呢?”
“山。”
“山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以前没看过。”
刘一手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惠子说的是真话。以前她没看过山。不是没见过,是没看过。
在樱花会的时候,她也去过很多地方,山里、海边、城市、乡村。但那些地方,她从来不看。她只看目标,只看机会,只看怎么完成任务。
风景是什么?不知道。
好看是什么?不知道。
她只知道刀,只知道毒,只知道怎么在最短的时间里,让一个人死得无声无息。
刘一手说:“进去吃饭吧。今天熬了粥。”
惠子点点头,跟着他进了堂屋。
堂屋不大,中间摆着一张矮桌,几个草编的蒲团。墙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和苞谷,角落里堆着些草药,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药香。
刘一手盛了两碗粥,端上来。粥里加了红薯,熬得烂烂的,甜丝丝的。桌上还有一碟咸菜,是自己腌的萝卜条。
两人坐下,喝粥。
喝了几口,刘一手说:“今天该换药了。”
惠子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喝完粥,惠子收拾碗筷,端到院子里洗。刘一手从屋里拿出个竹篮,里面装着草药和纱布,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惠子洗完碗,走过来,在石桌边坐下。
刘一手说:“把袖子撸起来。”
惠子撸起左手的袖子。
手臂上,有一道长长的疤,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那是她当初在南岛国,走向大海之前,自己划的。不是为了自杀,是为了让血流得快一点,死得快一点。
后来被刘一手救回来,这疤就一直留着。
刘一手把草药捣烂,敷在疤上。药是凉的,带着股苦味。惠子看着那道疤,看着刘一手布满老茧的手,一动不动。
“疼吗?”
惠子摇摇头。
“不疼就好。这药得敷一个月,疤才能淡下去。”
“不用淡。留着就行。”
刘一手看了她一眼。
惠子说:“留着,提醒我。”
刘一手没说话,继续敷药。
敷完药,用纱布包好,打了个结。刘一手收拾药篮,站起来,说:“今天跟我上山采药。”
惠子点点头。
背上背篓,两人一前一后,出了竹院,往山里走。
山路不好走,尽是石头和树根。但两人走得稳,刘一手在前,惠子在后,谁也不说话。林子里很静,只有鸟叫,和脚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
走了一个多时辰,到了一处山崖下。刘一手停下来,指着崖壁上的一丛绿植。
“看见那个没有?那是石斛。好东西,能养阴清热,生津止渴。你上去,把它采下来。”
惠子看了看那崖壁,有三四丈高,石头上长满了青苔,滑得很。
她没说话,把背篓放下,往上爬。
手脚并用,像只壁虎,贴着崖壁往上攀。手指抠进石缝里,脚尖踩在凸起的石棱上,一点一点往上挪。刘一手站在下面,看着她,不说话。
爬到那丛石斛边,惠子腾出一只手,从腰里摸出把小刀,小心翼翼地把石斛割下来。割完,往下一扔,刘一手接住,放进背篓。
惠子往下爬。
下来的时候比上去更难,脚底打滑了好几次,但她稳住了。落到地上,拍拍手上的泥,看着刘一手。
刘一手点点头。
“爬得不错。”
惠子没说话,但嘴角动了动,像是笑了一下。
“以前学过?”
“学过。爬楼,爬墙,爬水管。”
“杀人用的?”
惠子点点头。
“现在学采药了。”
“嗯。”
“你觉得,哪个好?”
“采药好。”
“为什么?”
“采药不杀人。”
“走吧,前面还有。”
两人继续往前走。
走到中午,背篓里装了大半篓草药。刘一手找了块平坦的石头,坐下,从怀里掏出两个馒头,递给惠子一个。
惠子接过来,慢慢吃着。
馒头是刘一手自己蒸的,白面里掺了苞谷面,有点粗,但吃着香。惠子咬一口,嚼很久,像是在品味什么。
“你来这儿,几个月了?”
“四个月。”
“四个月,学会认多少草药了?”
“三十七种。”
“记得挺清楚。”
“以前记毒药,也记得清楚。一百零三种。”
“毒药和草药,有什么区别?”
“毒药杀人,草药救人。”
“还有呢?”
“毒药快,草药慢。”
“还有呢?”
惠子想了很久,摇摇头。
刘一手说:“毒药,是让人死。草药,是让人活。死容易,活难。”
惠子听着,没说话。
“你以前学的,是怎么让人死。现在学的,是怎么让人活。这两样,你得慢慢换过来。”
“换得过来吗?”
“能。只要你想换。”
惠子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馒头。
“我想换。”
刘一手点点头,站起来。
“走吧,下山。”
两人往回走。
太阳偏西了,阳光透过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惠子走在后面,看着刘一手的背影。
那背影不壮,甚至有点瘦,但走得很稳。每一步踩下去,都踩实了,不晃,不抖。
她想起自己以前。以前走路,从来不踩实。永远脚尖点地,随时准备转向,随时准备逃跑。睡觉也不踏实,永远睁着一只眼,手里攥着刀。
现在呢?
现在睡觉能睡一整夜了。手里不攥刀了,攥的是草药。
惠子不知道这算不算变好。
但至少,不累了。
回到竹院,太阳已经落山了。
刘一手把背篓里的草药倒出来,摊在院子里晾着。惠子去厨房生火做饭。
厨房是土灶,烧柴的。惠子蹲在灶前,往灶膛里添柴火,看着火苗舔着锅底,噼啪作响。锅里煮着苞谷糊糊,咕嘟咕嘟冒着泡。
刘一手走进来,从墙上取下一块腊肉,切了几片,扔进锅里。
“多加点,你太瘦了。”
惠子没说话,但嘴角又动了动。
吃饭的时候,两人还是不说话。苞谷糊糊就着腊肉,吃得很香。
吃完,惠子收拾碗筷。刘一手坐在院子里,抽着旱烟袋,看着天。
天黑了,星星出来了。山里没有灯,只有月光和星光,照得院子里朦朦胧胧的。
惠子洗好碗,走出来,在刘一手旁边坐下。
刘一手抽着烟,不说话。
惠子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看着天。
过了很久,刘一手说:“你刚来的时候,一句话不说。现在能说几句了。”
“嗯。”
“刚来的时候,你看人的眼神,像狼。现在像人了。”
惠子愣了一下。
“你自己没觉得?”
“没觉得。”
“慢慢来。人不是一天变回来的。”
“变回来?我以前也是人。”
“你以前不是人。你是工具。”
惠子沉默了。
“工具没有感情,没有想法,没有自己。让你杀人,你就杀人。让你死,你就死。那不是人。”
“你现在,想活了吗?”
惠子想了很久。
然后她点点头。
“想活。”
刘一手笑了,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烟灰。
“想活就好。想活,就能活。”
他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惠子一眼。
“明天教你认新的草药。好好学。”
惠子点点头。
刘一手进屋了。
惠子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
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一闪一闪。她以前也看过星星,但从来没觉得好看。现在觉得,挺好看的。
远处,传来猫头鹰的叫声,咕咕咕,咕咕咕。
惠子听着,不觉得害怕。
以前听这种声音,会警觉,会摸刀,会想是不是有人来了。现在听,就是鸟叫。
就是鸟叫。
她站起来,走回自己的竹屋。
屋里黑黑的,但她不点灯。躺到床上,盖好被子,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学新的草药。
三十七种了,明天就三十八种了。
惠子想着,嘴角动了动。
睡着了。
清晨,雾又起来了。
惠子起得比刘一手还早。她去鸡窝边喂了鸡,又去菜地里拔了草。然后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山。
山还是被雾罩着,看不清楚。
但她知道,山在那里。
一直会在那里。
刘一手从屋里出来,看见她站在院子里,没说话,去井边打水洗脸。
洗完脸,他说:“今天学什么?”
惠子想了想,说:“学治伤的。”
“治什么伤?”
“刀伤。”
刘一手看了她一眼。
“以前只会杀人,不会救人。想学怎么救。”
刘一手点点头。
“好。今天学刀伤。”
两人进了堂屋,刘一手从柜子里拿出几本泛黄的书,翻开,指着上面的字。
“这是《外科正宗》,明朝人写的。你认字吧?”
惠子点点头。
“认得。”
“认得就好。先看,看完我讲。”
惠子接过书,低头看起来。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翻着书页,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以前看书,看的是怎么杀人。现在看书,看的是怎么救人。
不一样。
真的不一样。
但她喜欢。
刘一手在旁边抽着旱烟,看着她。
看了一会儿,他说:“慢慢看,不着急。学医是一辈子的事。”
惠子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