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晨坐在候机厅里,看着落地窗外起起落落的飞机。
阳光照在跑道上,晃得人眼睛疼。他戴着墨镜,帽檐压得很低,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色夹克,混在人群里,没人认出他是谁。
登机牌在手里捏着,已经有点皱了。
南岛国航空,航班号Nx881,十二点半起飞。
还有四十分钟。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是冷月发的短信:到了吗?
他回:候机。
冷月:一路平安。
他回:嗯。
冷月:到了给我电话。
他回:好。
发完,把手机收起来,继续看着窗外。
一架飞机正在起飞,巨大的轰鸣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机身抬起,冲向蓝天,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云层里。
想起林雪。想起念晨。想起冷月。想起刘艳。想起念念。想起双胞胎。想起琳娜。想起番耀。
一大家子人。
现在他一个人走。
手机又震了。这回不是冷月,是曹向前。
李晨接起来:“曹老。”
曹向前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还是那么中气十足:“李晨,到机场了?”
“到了。快登机了。”
“好。走了就好。走了就安全了。”
“曹老,谢谢您。”
“谢什么谢。我没帮上什么忙。”
“您帮了。林国栋跟我说了,您骂了他。”
“骂他有什么用?该走还得走。”
“曹老,我会回来的。”
“我知道。你这种人,不会在外面待太久。等风头过了,就回来。”
“到了那边,照顾好自己。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我这把老骨头,虽然帮不上什么大忙,但出出主意还是行的。”
“好。”
“行了,登机吧。一路平安。”
挂了电话。
李晨站起来,往登机口走。
走到队伍后面,排队,检票,上摆渡车,登机。
找到座位,靠窗的。放好行李,坐下,系好安全带。
空姐过来,微笑着问要不要毯子。他摇摇头。
飞机开始滑行,加速,抬头,起飞。
窗外的地面越来越远,房子变成火柴盒,公路变成细线,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云。
李晨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人。
林雪抱着念晨站在楼门口的样子。冷月在院子里晒衣服的样子。刘艳抱着双胞胎喂奶的样子。念念跑过来扑进他怀里的样子。琳娜抱着番耀站在王宫门口的样子。
一个都放不下。
但他得走。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照进来,刺眼。
李晨把遮光板拉下来,继续闭着眼。
云南保山,深山竹院。
刘一手挂了电话,坐在院子里,抽着旱烟。
惠子从屋里出来,看见他在发呆,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谁的电话?”
“曹老头。”
“曹向前?”
刘一手点点头。
“什么事?”
“李晨走了。去南岛国了。”
惠子愣了一下。
“国内有人要动他,他先出去躲一阵。”
惠子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他……还好吗?”
刘一手看着她,眼神里有点意味深长。
“你想知道他好不好?”
惠子低下头,没说话。
刘一手抽了口烟,慢慢吐出来。
“他没事。走得挺顺利。就是一个人。”
“一个人?”
“对。一个人。冷月她们都留国内。”
惠子又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看着刘一手。
“刘老,我想去南岛国。”
刘一手看着她,没说话。
“我想去帮他。”
“帮他?你拿什么帮?”
“我会杀人。”
“他现在不需要杀人。他需要躲,需要低调,需要没人注意他。”
“那也需要人保护。南岛国那边,也不太平。樱花会还在,塔卡还在,那些人不会放过他。”
刘一手看着她,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叹了口气。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你去了,就不是惠子了。惠子这个人,得死。”
惠子点点头。
“我知道。”
“你想叫什么?”
“刘慧。”
刘一手愣了一下。
惠子说:“跟您姓。您救了我,给我一条命。以后我叫刘慧。”
刘一手看着她,眼眶有点热。
“丫头,你想好了?”
“想好了。”
刘一手站起来,走到她面前,看着她。
“李晨那个人,女人多,孩子多,麻烦多。你去了,不一定能跟他怎么样。”
“我知道。我不求跟他怎么样。就是想帮他。他救过我,我欠他的。”
“你救过他。那次下毒,你留了解药,也算还了。”
惠子摇摇头。
“没还完。我杀过很多人,害过很多人。他让我知道,人还可以那样活。我想还。”
刘一手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行。你去吧。”
惠子站起来,看着他。
“但是有一条,你得记住。”
“您说。”
“去了,就别回来了。那边的事,那边了。这边的事,这边了。别两头扯。”
“好。”
“还有,改名的事,定了就不能改。刘慧,就是刘慧。美智子死了,惠子也死了。你是刘慧。”
惠子点点头。
刘一手从兜里掏出个东西,递给她。
是一块玉,小小的,青白色的,雕成个平安扣的样子。
惠子愣住了。
“这是我年轻时得的。跟了我几十年。你拿着,保平安。”
惠子接过那块玉,手有点抖。
“刘老……”
刘一手摆摆手。
“别说了。去收拾东西吧。明天一早下山。”
惠子握着那块玉,看着刘一手,眼眶红了。
但她没哭。
她很久没哭了。
那天晚上,惠子——不,刘慧——一夜没睡。
她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手里攥着那块玉。
玉有点凉,但攥久了,就暖了。
她想起李晨那张脸。
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在南岛国,她是杀手,他是目标。她给他下毒,看着他倒下。
后来她心软了,留了解药,走向大海。
再后来,被刘一手救起来,来了云南。
四个月了。
四个月,她学会了认三十七种草药,学会了做饭,学会了喂鸡,学会了看山,学会了看星星。
学会了怎么活。
现在她要走了。
去帮他。
刘慧把那块玉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星星还在闪。
远处,猫头鹰在叫。
东莞,柳媚留下的那栋别墅。
冷月推开门,走进去。
客厅里亮着灯,刘艳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双胞胎。念念坐在旁边,拿着个洋娃娃,正在给它梳头。
看见冷月进来,念念跳起来,跑过来。
“月妈妈!”
冷月弯腰抱起她。
念念搂着她的脖子,往她身后看。
“爸爸呢?”
冷月心里一紧,但脸上没露出来。
“爸爸有事,要外出一段时间。”
“去哪儿了?”
“去很远的地方。”
“什么时候回来?”
“过段时间就回来。”
念念不干了。
她扭着身子,从冷月怀里滑下来,跑到门口,往外看。
“爸爸!爸爸!”
外面黑漆漆的,什么也没有。
念念回过头,看着冷月,眼眶红了。
“月妈妈骗人!爸爸没有走远!爸爸在院子里!”
冷月走过去,蹲下来,抱住她。
“念念乖,爸爸真的有事。他办完事就回来。”
念念不依,使劲挣扎。
“不要!我要爸爸!我要爸爸!”
刘艳把双胞胎放在沙发上,走过来。
“念念,别闹了。爸爸真的有事。”
念念看着她,眼泪掉下来。
“艳妈妈,爸爸是不是不要我了?”
“怎么会?爸爸最喜欢念念了。”
念念说:“那他为什么不带我一起去?”
“因为念念要上学。爸爸要去的地方,没有学校。”
“那我不要上学了。我要跟爸爸去。”
“念念,你不能不上学。你长大了要考大学的。”
“我不考大学。我要爸爸。”
刘艳走过来,把念念抱起来。
“念念,你看,弟弟妹妹还在呢。他们也想你。你走了,谁陪他们玩?”
念念看着沙发上的双胞胎。
两个小家伙正躺在那里,一个在啃自己的小拳头,一个在咿咿呀呀地叫。
“他们不好玩。”
“怎么不好玩?”
“他们一天到晚就会吃奶,哭。”
刘艳忍不住笑了。
冷月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念念看着她,说:“月妈妈,你怎么哭了?”
冷月擦擦眼睛,说:“没事,风大,迷眼睛了。”
“屋里哪有风?”
“有,窗户没关。”
念念回头看了一眼窗户。窗户关得好好的。
她看看冷月,又看看刘艳,小脸上写满了不信。
但她没再闹了。
她只是小声说:“那爸爸回来的时候,你们要告诉我。”
冷月说:“好。”
刘艳说:“好。”
念念从刘艳怀里下来,自己走到沙发边,爬上去,挨着双胞胎坐下。
两个小家伙看见她,都转过头来,咿咿呀呀地叫。
念念拿起洋娃娃,递给他们。
“给你们玩。不许咬。”
小家伙们抓住洋娃娃,往嘴里塞。
“哎呀,不能咬!脏!”
她抢回来,用袖子擦了擦,又递过去。
“只能摸,不能咬。”
小家伙们哪里听得懂,继续伸手抓。
念念叹了口气,一副小大人的样子。
“真麻烦。”
冷月和刘艳看着,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