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莞的十一月,天干冷干冷的。
东城税务稽查分局的办公室里,空调开得足,老马却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
面前摊着的那摞材料越翻越厚,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茶早就凉透了,一口没动。
小刘从外头推门进来,手里又抱着一摞账本,脸冻得通红,往桌上一放,砸出沉闷的一声响。
“马哥,钻石人间那边的,刚调出来。还有夜倾城的,在车上,一会儿搬上来。”
老马抬起头,看了那摞账本一眼,没吭声,又低下头去翻手里的东西。
小刘搓着手凑过来,压低声音。
“听说市局那边也动起来了,工商、消防、治安,好几家联合行动。这架势,冲着谁去的,明眼人都看得出。”
老马还是没吭声。
小刘在对面坐下,犹豫了一下,又说。
“马哥,你说这晨月集团,以前那么大的摊子,怎么说查就查了?”
老马把手里的材料放下,抬起头看着他。
这年轻人来稽查局三年了,干活勤快,就是嘴碎,什么事都爱打听。
“你管他冲着谁去的?咱们干咱们的活。”
老马说着,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账对得上,屁事没有。对不上,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罚。”
小刘点点头,没再问。
两个人埋头翻账本,办公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过了半个多小时,小刘抬起头。
“马哥,你过来看看这个。”
老马走过去,站在他身后。
小刘指着账本上一页,密密麻麻的数字中间,圈出了几笔账。
“你看这儿,钻石人间的账,客房部和按摩养生部,分开记的。但你看这个成本分摊,水电费、布草清洗费,这两个部门是合在一起算的。还有这个人员工资,技师和客房服务员的工资,走的同一个科目。”
老马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
“你想说什么?”
“我去实地看过。钻石人间那栋楼,下面三层是按摩养生,上面四层是客房。客人来了,在楼下谈好服务,技师带着客人直接上楼。这叫什么?这叫‘谈恋爱’。”
“谈恋爱?”
小刘点点头,嘴角带着点意味深长的笑。
“圈里的黑话。技师跟客人上楼,那叫‘谈恋爱’。谈多久,收多少钱,跟店里没关系。但问题是,谈恋爱的地方,是店里的客房。水电、床单、毛巾,都是店里的。这不就……”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老马把烟头摁灭,又点了一根。
“这些账,能对上吗?”
小刘翻了翻账本。
“账面是干净的。客房部记的是住宿收入,按摩部记的是养生服务收入。谈恋爱那部分,不记账,现金交易。但你要是细查,那些客房的入住率,跟账面上的住宿收入,对不上。”
“这一块,莲姐那边怎么说?”
“我还没问。但听底下的人说,莲姐本来想把这一块砍掉的,准备去南岛国跟李晨。但那些技师不干。”
老马看着他。
“不干?”
小刘点点头。
“那些人,做这一行做了十几年,除了这个,什么都不会。你让她们去端盘子洗碗,一个月两千块,她们干得了吗?干不了。她们就跟莲姐哭,说以后跟客人之间的事,跟公司无关,出了事自己担着。莲姐心软,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老马叹了口气。
“这心软,得出事。”
回到自己座位,继续翻账本。
翻了没几页,手机响了。接起来,那头是消防支队的老周。
“老马,夜倾城那边,查出点东西。”
“什么?”
“男公关。”
“男公关?”
“对。不坐班,不签合同,但人都住在店里宿舍。来了女客人,他们出来陪酒。交易不在店里,但店是源头。这玩意儿,你说怎么算?”
“有证据吗?”
“有。宿舍里查到一堆东西,名片、价目表,还有几个客人的联系方式。有几个男公关跑了几个,剩下的被堵在宿舍里,什么都交代了。”
“行,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东城的街道车水马龙,跟往常一样。
那栋钻石人间的楼,隔了几条街,看不见。
但老马知道,那楼里的麻烦,比账本上的数字大得多。
下午两点,稽查分局的小会议室里,坐了几个人。
老马,小刘,消防的老周,还有工商的老吴。桌上摊着一堆材料,账本、照片、询问笔录,乱糟糟的。
老周先开口。
“男公关那块,基本坐实了。那几个跑掉的,网上追逃。剩下的,该拘留拘留,该罚款罚款。问题是,夜倾城那边,到底知不知情?那个阿芳,是装傻还是真傻?”
老吴翻着手里的材料,接了一句。
“装傻也好,真傻也好,店是她的,人住在她店里,她推不掉责任的。”
老马点了根烟,吸了一口。
“美容院那边呢?查出什么没有?”
小刘从一堆材料里抽出一份。
“查了。玲珑阁美容院,珠海总店和东莞分店,都查了。账面上没问题,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那些项目,有问题。”
“私处美容。什么修复手术,什么紧致护理,说得天花乱坠的。其实就是骗钱的。有些女人做了修复手术,装处女去骗人,已经被曝光好几起了。”
“曝光了?谁曝光的?”
“网上的帖子,还有几个女的自己爆料的。说在玲珑阁花了好几万做手术,结果没用,还是被人识破了。闹到派出所,调解了几次,赔了钱了事。但这事儿,没完。”
老马把烟头摁灭,靠在椅背上。
“这么说,三条线,都有问题?”
“钻石人间那条线最麻烦。谈恋爱的事,虽然店里不承认,但客房是店里的,技师是店里的,客人是店里的。真要追究,组织那啥的帽子,扣得上。”
“夜倾城那条线次之。男公关不坐班,但住在店里,店就是源头。扫黄打非要动真格的,这一条跑不了。”
“美容院那条线,主要是欺诈。跟黄沾边,但不是核心。但要是被曝光多了,名声臭了,店也开不下去。”
会议室里沉默了几秒。
老马站起来,走到窗边。
“你们说,这事儿,咱们该怎么办?”
没人接话。
老周咳了一声,说。
“马哥,咱们是干活的,怎么办,听上面的。上面让怎么查,咱们就怎么查。上面让放一马,咱们就放一马。”
老马转过身,看着他。
“那上面让怎么查?”
老周摇摇头。
“不知道。但你知道,这次动的是谁的人?是李晨的人。李晨是谁?以前跟林国栋走得近的那个。现在林国栋调走了,林国柱上来了。林国柱那帮人,正愁没地方立威呢。”
“我听说,这次查晨月集团,就是那帮人递的话。想借这个事,敲打敲打林国栋的旧部,顺便给林国柱表忠心。”
“那咱们就成了刀?”
“刀就刀呗。刀也得干活。”
老马沉默了几秒,走回座位,坐下。
“行。那就继续查。查到底。”
他拿起那份钻石人间的账本,翻了翻。
“莲姐那边,联系了吗?”
“联系了。她说她在惠州出差,有什么事,等她回来再说。”
“等她回来?等她回来,黄花菜都凉了。”
他把账本放下,看着那几个人。
“这样,钻石人间那条线,老周,你盯着。把那些技师的名单,客房的入住记录,全都调出来。夜倾城那条线,老吴,你负责。那几个男公关,尽快抓到。美容院那条线,小刘,你去玲珑阁走一趟,跟那个阿玲谈谈。”
几个人点点头。
老马站起来。
“散了吧。该干嘛干嘛。”
会议结束,几个人陆续出去。
老马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他想起李晨那张脸。几年前在一次饭局上见过,那时候李晨还是东莞的风云人物,走到哪儿都有人围着。现在呢?人在南岛国,回不来。留下的这些摊子,全成了靶子。
叹了口气,又点了一根烟。
窗外,天快黑了。
街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昏黄的,惨白的,红的绿的,混在一起。
老马看着那片灯火,轻声说。
“李晨,你那些女人孩子都过去了,可这些摊子,你甩得掉吗?”
没人回答他。
只有烟气在灯光里慢慢升腾,慢慢散开。
三天后,一份厚厚的调查报告,摆在了林国柱的办公桌上。
封面写着几个字:关于晨月集团旗下部分产业涉嫌违法违规经营的情况汇总。
林国柱翻了翻,没说话。
旁边站着的人,等了一会儿,忍不住问。
“林书记,这事儿,往下怎么走?”
林国柱合上报告,抬起头,看着窗外。
“该怎么走,就怎么走。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那人点点头,退了出去。
门关上了。
林国柱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份报告,嘴角露出一丝笑。
那笑容很淡,像水面上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