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莞的冬天不下雪,但冷风能往人骨头缝里钻。
上午九点,晨月集团总部大楼门口,停了六辆印着不同字样的车子。
税务的白漆面包车,工商的黑色商务车,消防的红色皮卡,还有两辆没挂牌的轿车,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坐着什么人。
前台小姑娘刚上班,端着杯豆浆往里走,看见这阵仗,愣在原地,豆浆洒了一手都忘了擦。
打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深蓝色夹克,胸口别着工作证,冲她晃了一下。
“税务稽查局的。让你们负责人出来。”
小姑娘哆哆嗦嗦打电话的时候,那些人已经往里面走了。
电梯不够坐,几个人直接走楼梯,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咚咚咚的,像敲在人心口上。
莲姐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钻石人间二楼的办公室里收拾东西。那些相框、奖杯、荣誉证书,跟了她十几年,现在都得装箱子里。她打算过几天就去南岛国,这边的事交给下面的人打理。
电话里前台的声音都在抖。
“莲姐,来了好多人,税务的,工商的,消防的,还有……还有几个看着像公安的。”
莲姐手里的相框掉在地上,玻璃碎了,溅了一地。
没顾上捡,抓起外套就往外跑。
钻石人间大厅里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穿制服的人进进出出,有的在翻前台电脑,有的在敲消防栓的玻璃,有的在招呼服务员问话。
几个技师站在角落里,吓得脸色发白,互相攥着手。
老马站在大厅中央,手里拿着个文件夹,正在翻什么东西。看见莲姐从楼上下来,抬起头,眯着眼睛打量她。
“莲姐?晨月集团公司副总经理,钻石人间实际负责人?”
莲姐点点头,嗓子发干。
“现在是我暂时负责,苏总请假了。”
老马把文件夹递给她。
“这是搜查令。税务稽查,配合一下。”
莲姐低头看了一眼,那几个红戳戳得她眼睛疼。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几位领导,有什么话,楼上办公室说。别在这儿,影响不好。”
老马点点头,跟着她上楼。
办公室里,莲姐给几个人倒了茶,老马没喝,只是把那摞账本往桌上一推。
“莲姐,咱们明人不说暗话。钻石人间的账,有问题。”
“什么问题?”
老马翻开账本,指着其中几页。
“客房部和按摩养生部,成本混在一起算,这没问题。但你看看这个入住率,再跟账面上的住宿收入对一对。差了至少百分之三十。”
莲姐没说话。
“百分之三十的入住率差,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有人住了,没记账。那些没记账的客人,是怎么来的?”
莲姐的手攥紧了,指甲掐进肉里。
“马领导,那些……那些事,跟店里没关系。”
“没关系?客人是在你们店里谈的服务,是在你们店里上的楼,是在你们店里睡的觉。你说没关系?”
莲姐低下头,不说话了。
老马点了根烟,吸了一口。
“莲姐,我知道你也不容易。这一行干了十几年,说放下就放下,谁舍得?但你得想清楚,这事儿往小了说,是违规经营。往大了说,是什么?”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到了。
“马领导,那些技师,都是跟了我十几年的姐妹。她们除了这个,什么都不会。你让她们去端盘子洗碗,一个月两千块,她们活不下去。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心疼她们。”
老马把烟摁灭。
“你心疼她们,谁心疼你?”
老马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莲姐,我跟你说句实话。这次的事,不是冲你来的。是冲谁来的,你心里清楚。你那些姐妹的事,我能理解。但理解归理解,法归法。你收拾收拾,该交代的交代,该配合的配合。态度好点,兴许能轻点。”
“马领导,那她们呢?”
老马没回头。
“她们?该抓抓,该罚罚。谁也跑不了。”
同一时间,夜倾城KtV。
阿芳站在大厅里,看着那些人把音响设备一台一台往车上搬,手都在抖。
消防的老周站在她旁边,拿着个本子,一项一项念。
“消防通道堵塞,罚款三万。应急照明缺失,罚款两万。员工宿舍违规使用大功率电器,罚款一万。还有……”
“男公关的事。”
阿芳脸色白了。
“那几个跑掉的,抓回来了。什么都交代了。你这边,怎么说?”
阿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阿芳,我跟你说句实在话。这事儿,你扛不住的。男公关,组织卖那啥,这是刑事。你想想清楚,该找谁找谁,该交代交代。”
阿芳靠在墙上,浑身发软。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全完了。
玲珑阁美容院东莞分店门口,停着一辆警车。
阿玲被两个民警带出来的时候,门口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有的指指点点,有的拿手机拍照,有的小声议论。
“这就是那个做私处美容的店?”
“听说了吗,好多女的在这儿做了修复手术,装处女去骗钱。”
“活该,骗人早晚遭报应。”
阿玲低着头,头发散落下来,遮住了脸。
她不敢看那些人,不敢听那些话,只想快点离开这儿。
上了警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
民警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车子发动,驶离那条街。
后视镜里,玲珑阁那块招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车流里。
南岛国,王宫。
李晨坐在客厅里,面前摊着手机,屏幕上是一条接一条的消息。
莲姐发的。
“晨哥,钻石人间被查了。账本全被拿走了。那些技师的事,他们全知道了。”
阿芳发的。
“晨哥,夜倾城完了。男公关的事,那几个跑掉的抓回来了,什么都交代了。他们说这事儿是刑事,我是不是要坐牢?”
阿玲发的。
“晨哥,我被带走了。美容院的事,他们说是诈骗。我该怎么办?”
还有周雅琴发的长文,密密麻麻的,把国内的情况说了一遍。
税务、工商、消防、公安,好几家联合行动,晨月集团在东莞的所有产业,全被掀了个底朝天。
冷月坐在他旁边,脸色发白。
“晨哥,怎么办?”
李晨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些消息。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北村发来的。
“李晨,这事不简单。有人在背后推。”
李晨抬起头,看着窗外那片海。
海还是那么蓝,蓝得发亮。
但他知道,那片蓝下面,藏着的东西,终于浮出水面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冷月跟过来,从后面抱住他。
“晨哥,你别急。一定有办法的。”
“我知道。”
“那咱们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他们下一步。”
“月月,这次的事,不是冲莲姐她们去的,是冲我来的。她们只是被牵连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让她们先配合。该交代交代,该认罚认罚。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冷月点点头。
李晨又看了一眼窗外那片海。
脑子里却想起北村那句话。
“有人在背后推。”
谁在推?
他心里有数。
只是没想到,她们动手这么快。
手机又震了。
这回是个陌生号码。
李晨接起来。
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笑。
“李晨先生,听说你那边出事了?”
是赫尔嘉。
李晨的手攥紧了手机。
“是你干的?”
赫尔嘉笑了。
“不是。但我知道是谁干的。”
“谁?”
“你猜。”
李晨没说话。
“李晨先生,我说过,我们之间的故事,才刚刚开始。这次的事,只是开胃菜。后面还有大餐呢。”
她笑了笑,挂了电话。
李晨拿着手机,站在窗边,一动不动。
冷月走过来,看着他。
“晨哥?谁打的?”
“赫尔嘉。”
冷月愣住了。
“月月,这次可能真要栽了。”
窗外,海浪哗啦啦地响。
像有人在远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