捷报传到南京,满城都是笑脸。
茶馆里,说书先生把捕鱼儿海旧事翻出来,讲到精彩处,茶客纷纷往台上扔铜板。
有人拍着桌子叫嚷:有蓝大将军在,蒙古人翻不了天!
兵部衙门忙得脚不沾地。
奏凯仪仗要提前备,午门献俘礼单要提前拟,连犒军的酒肉,都开始往城外大营里囤。
几个主事凑在一处核算北征将士功赏,算到蓝玉头上,谁也下不去笔。这回又灭了脱欢,还能怎么封?
一个主事小声嘀咕,难不成封王,被同僚一把捂住嘴。
五军都督府也热闹。
王弼和郭英凑在一块喝酒,回回都骂蓝玉,老小子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把最大的那条鱼叼走了。
谢成、耿炳文扳着手指头算日子,说一路走下来,十一月中旬怎么也该到北平了。
可到了十一月中,大军没到北平。十一月下旬,还是没消息。
北平那边原本三五天就来一封奏报,可从十一月二十往后,忽然断了。
通政使每天往门口望,望得脖子都酸了。南京城里笑容开始往下掉。没人再提庆功酒的事了。
城墙根下,几个老兵望着北边不做声。他们见过太多,大军出去旌旗招展,回来旗还在,人没了。
天气一天比一天冷,秦淮河边上结了薄冰。庆寿宫里,朱元璋隔两天就问一次:蓝玉到北平了吗?
吴谨言回回都答:快了,快了,许是漠北雪大,耽搁了。
朱标起初还稳得住,跟身边讲官说,大军走不快是常事,那年傅友德从云南班师,走了四五个月,也没人觉得不对。
可这话说到十二月头上,他自己也不说了。
蓝玉跟常遇春一样,行军向来快捷如风,这回怎么就慢成这样?
十二月十二那晚,朱标忽然问了一句:太子那边多久没来信了?
夏福贵答道:有二十二天了。
朱标提笔给朱允熥写了一封信,只有三句话:
漠北大军行至何处?凉国公身体可好?见到信立刻回话。
十二月十六,那晚落了漫天大雪,朱椿看《汉书》看到后半夜,老管家忽然来报:“王爷,二舅老爷来了?”
“蓝斌?他怎么来了?”朱椿忙问道。
老管家眼神躲闪。
朱椿披了件袍子,匆匆走到前厅,只见蓝斌站在灯下,脸上全是泪痕。
他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却还是问了一句:“你怎么了?”
蓝斌身子晃了晃,朱椿握住他肩膀:“什么事?慢慢说。”
“咱爹…”蓝斌只吐了这两个字,便伏在朱椿肩上哭了出来。
朱椿脑中嗡的一声巨响,扶住蓝斌,低声道:“你且慢慢说,到底怎么了?”
蓝斌用袖子擦了把脸,哽咽道:“咱爹,没了!”
“啊?”朱椿惊叫出声。
原来,大军在阿鲁浑河畔打了胜仗,班师时,蓝玉十分高兴,骑在马上跟蓝斌说,回了南京,要跟太皇上好好喝一顿酒,然后卸甲归田,回乡养老。
走到丰州卫以北二百八十里,一个叫沙井集的地方,那是个小驿站,几间土坯房,水井是枯的。
蓝玉说,连日赶路,将士们都乏了,今夜就在这里歇。晚饭时,蓝玉吃了半碗面,还嫌驿丞的盐放多了。入夜后各营巡过哨,蓝玉便回帐歇了。
庆王、谷王、濮屿各守一处,营里安安静静的。蓝玉那顶帐子,灯灭了之后,就再没亮过。
第二天天没亮,蓝斌进帐去,问他几时拔营。他躺在那里,像睡着了一样。蓝斌推了一下,没推醒,叫了两声,他还是没应声…
“姐夫,呜呜呜…爹走的时候,身边没有一个人,一句话…一句话…也没有留下,我真该死…我真该傻…呜呜呜…呜呜呜…爹!爹!爹!”
朱椿听到这里,泪水早已夺眶而出,偏过头去,拿袖子掩住脸。
灯焰微微晃动,蓝氏披散着头发,趿着一只鞋,冲了过来,一把扯住蓝斌领口:
“爹怎么了?你说爹怎么了?!”
蓝斌望着姐姐,嘴唇不住地发抖,把方才的话又断断续续说了一遍。
听到父亲走时身边没有一个人,蓝氏两手一松,身子一软,往后便倒。
朱椿抢上一步,将她接在怀里,连叫了几声。
蓝氏双目紧闭,眼角淌出泪,却哭不出声。
灯焰又跳了几跳,墙上三个人的影子忽长忽短。
次日天色刚亮,朱标走在乾清门外。
朱椿忽然快步迎上,挽住他胳膊,道:“大哥,先回阁子,我有要紧话说。
朱标这才注意到,老十一脸色憔悴,声音沙哑。
夏福贵把西暖阁的门推开,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朱椿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信封已经拆过了:“这是太子从北平发来的急递,昨夜送到我府里。”
朱标接过信,看着朱椿,问道:“送信的是谁?”
朱椿不愿多说,偏过头去不看他。
朱标抽出信纸,只见太子字迹潦草,信写得极乱。
“父皇节哀,凉国公已薨逝于沙井集。庆王、谷王密而不宣,已将遗体运至宣府。儿臣在北平稍作安排,即赶往宣府。北疆形势复杂,大军不可无帅。
以儿臣之意,王弼最为合适,捕鱼儿海之战,他便是副帅,战功资历俱足,恩信足以服众,可暂摄北疆军务。
儿臣惊闻噩耗,锥心刺骨,国失干城,呜呼哀哉!
窗外天色已经大亮,鸽子扑棱棱从屋脊上飞起来,风声呜呜地响。
夏福贵站在廊下,听见暖阁里久久没有动静,心里越来越慌。
不知过了多久,朱标低声唤道:夏伴伴,传王弼武英殿候见。
两刻钟后,王弼进了武英殿侧殿,朱椿亲手合上门。
朱标没有赐座,也没有赐茶,开门见山道:
“定远侯,你即刻启程,前往宣府,顶替蓝玉,接管北疆帅印。”
王弼愣了一瞬,往前迈了半步:“陛下,这是为什么?蓝玉干得好好的,我哪接得住他的摊子?”
“蓝玉突然薨了,太子点的你。不必等五军府和兵部行文,切勿惊动任何人。朕派傅忠护送你过去。收拾一下,明早就走。”
王弼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忽然扔在案板上的鱼。
蓝玉那头夯货死了?怎么死的?死在哪里?不是说打了胜仗吗?
“哎呀呀!哎呀呀!啧啧啧,啧啧啧…”他捶着胸,在原地转了三四个圈。
王弼与蓝玉并肩杀过来,交情之深远非寻常同僚可比。
此刻听见故人殁了,心里像狠狠剜了一块,却又不会说什么体面话,翻来覆去就是那句“哎呀呀,哎呀呀”
他终于稳住心神,“陛下,太上皇知道吗?”
朱标摇头,暂且先瞒着。
王弼又唏嘘了半晌,整了整护腕,抱拳躬身,推门出去。
朱标两手捂住脸,泪水从指缝里渗出来,顺着掌根往下淌,朱椿哭声也响起来了。
夏福贵站在门外,后背紧贴着朱漆门板,隐约听见哭声,不禁心中大骇。
正这时,一个庆寿宫小内侍快步走过,朝夏福贵躬了躬身:“夏爷爷,太上皇传陛下过去说会话。”
夏福贵恢复了平日从容,笑道:“你去回禀太上皇,就说陛下正和傅部堂核对北疆军费账目,忙完了就过去。”
小内侍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夏福贵又往门板那边靠了半寸。
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那扇门始终没有开。
庆寿宫暖阁里,朱元璋歪在躺椅上,掰着手指头。
“洪武五年,冯胜西征,打得扩廓帖木儿抱头鼠窜!
洪武十三年,沐英出塞,把脱古思帖木儿撵得满地跑!
洪武二十一年,蓝玉在捕鱼儿海,一战灭了北元小朝廷!”
他大拇指竖得笔直,
“徐达、李文忠乃是朕之卫青,常遇春、蓝玉乃是朕之霍去病。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这话不假。”
吴谨言在旁边凑趣:
“太上皇两件事上从不犯糊涂,一是箱子里的私房钱,二是打过的胜仗。这两样,全都记得牢牢的。”
朱元璋嘿嘿笑了两声:
“你个老货,专会嗝应人。等蓝小二回来,让他跟咱说说,脱欢是怎么被他围的。那厮写战报比砍人还费劲,咱非得当面问清楚不可。”
吴谨言应了一声,转身去添茶,不知什么时候,窗外雪已堆得老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