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弼从武英殿出来,天色已经黑透了,回到五军都督府,值房里灯还亮着。
郭英坐在火盆边剥花生,壳扔了一地,看见王弼进来,问道:老王八,怎么又爬回来了?
王弼在火盆对面坐下,把手凑到炭火上烤了烤,明天一早走。
去哪?南京城还野不下你?
北平。陛下派的差事。
天寒地冻的,千万别死在半道上了,我可不给你收尸。
王弼抄起案上酒杯,扬手泼在郭英脸上,要死也是你先死。
郭英拿袖子擦了把脸,笑道:你活一百年,活着熬糟。
王弼板着脸不说话。
郭英歪着头打量他,
脸拉得跟驴似的,是不是舍不得刚纳的小妾?你可真是宝刀不老。
王弼把杯子搁回案上,跟你说个事,蓝小二死了。
“啊?”郭英惊呆了,你说什么?
蓝小二死了。王弼又重复了一遍,大军在沙井集歇了一夜,睡下去就没醒。
郭英走到门口,又走回来,路上小心些,我柜子里还有两枝上好高丽参,你带上。
王弼嗯了一声,忽然道:你说,将来北疆谁为帅啊?眼见青黄不接了。
郭英一言不发。
次日卯时不到,王弼牵着一匹青骢马,站在五军都督府后门口。
傅忠带着百十个羽林卫列好了队,马蹄上裹了毡子,府门口灯笼都没多点一盏。
郭英披着件旧羊皮袄,端了两碗热酒出来,两人一口干了。
郭英在王弼肩头捶了一下,老东西,别逞能,走慢些。
王弼翻身上马,队伍贴着城墙根往北走,过了金川门,消失在灰蒙蒙的晨雾里。
十九天之后,王弼抵达宣府,谷王府长史在城门口接着他。
宣府城外,一座偏僻的营寨,寨墙夯得不高,勉强挡得住风沙。
营门紧闭,哨兵缩在门楼里,隔一会儿便朝外面望一眼。
方圆三里之内不许闲人靠近,朱橞亲自调了四百亲兵,轮班守着。
寨子里只有一顶大帐,帐帘垂着。帐前挂了一盏灯笼,火苗在冷风里瑟瑟地抖。
账内停着一具黑漆灵柩。长明灯搁在柩前,灯油快燃尽了,火苗缩成豆大的一点蓝。
常昪已经在灵前跪了两个时辰,夯土地硬得像铁,寒气顺着腿骨往上爬。他不觉得冷,也不觉得疼。
朱栴对站在角落的朱橞低语了几句,走过去把长明灯的油续上。
从沙井集到宣府,他始终镇定自若。大军密不发丧,他得稳住场面。
濮屿管着军纪,对外只说凉国公偶感风寒,在车中静养,任何人不得打扰。
每天照常往凉国公帐中送饭、送茶、送文书,再由常昪原封不动带出来。
整个宣府,知道大明刚刚折了最锋利的刀的人,不超过十个。
帐帘忽然被掀开,长明灯晃了一下,朱允熥迈进来,肩头落着雪,身后跟着李景隆和陈迪。
常昪转过头想站起来,朱允熥抬手止住他,走到灵柩前站定,慢慢弯下膝盖。
陈迪一把托住他胳膊,低声道:殿下,您是储君,于礼不合。
朱允熥没有跪下去,也没有站起来,就那么半蹲着,低声抽泣。
帐中静极了,朱栴偏过头去,常昪把脸埋进掌心里。
过了好久,朱允熥终于站直了身子,朝灵柩躬了躬身,往外走去。
王弼在营寨门口翻身下马,迎面撞上太子,李景隆紧紧跟在身后,手按着刀柄。
“太子殿下,臣奉命前来听用。”王弼站住了,抱拳躬身。
朱允熥挽住了他胳膊,往后堂走。李景隆跟了进去,把门轻轻掩上。
后堂很小,仅有一张方桌,四五把椅子,墙角烧着火盆。
朱允熥拎起茶壶,斟了一杯热茶,“大雪天的,让您千里迢迢到北边来,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王弼接过茶,想说什么客气话,朱允熥没等他接话,又说了下去。
“可是情非得已。北边情势复杂,非功勋宿将镇不住场子。老侯爷万事莫管,只需安坐中军帐即可。千万…千万别学凉国公逞强。”
说到“凉国公”三个字,他嗓子里像被东西卡了一下,声音带着哭腔。
“天意弄人,我现在肠子都悔断了。不该拿凉国公的命,换脱欢的命,亏炸了!亏炸了!要是时间能倒流,该有多好!”
王弼端着那杯茶,脑子里翻遍了也找不出一句合适的。
节哀?不对,怎么节?
殿下保重?也不对,怎么保重。
凉国公在天有灵?更不对,人死如灯灭,有个球的灵。
他把茶放下,两只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就是憋不出一句话。
李景隆从袖子里抽出一方帕子,默默递了过去。
朱允熥接过来拭了拭眼角,攥在手心里,过了几息声音已经稳住了。
“定远侯,你从南京来。皇祖这些日子怎么样?”
王弼很久没见过朱元璋了,看着太子那双刚哭过的眼睛,信口胡诌开了。
“太上皇好着呢!臣前些时还陪着喝酒来着。太上皇能吃能喝,骂起人来一点不含糊。臣还挨了太上皇一脚,屁股疼了三天。”
朱允熥笑了笑,“皇祖不知道这事吧?”
王弼摇了摇头,“臣是个粗人,有话直说,太子勿怪。蓝玉乃是三军主帅,这么久不露面,底下早传开了。依臣之见,不如择机宣布了,反而稳当。”
朱允熥道:“老侯爷说得是,何以安定北疆?”
王弼答得很快:“大军各归其位。谷王镇宣府,庆王镇宣府,互为犄角,勤通声气。
指挥使于显、陈桓、濮屿相互对调。非是朝廷多心,这是为他们好。
召阿鲁台前来,明白通告蓝玉死讯,给他点甜头稳住他,正告他别乱来。
蓝玉虽死,旧部仍在。孙恪镇守东洋,曹震镇守西域,张温镇守南洋,皆国之柱石。
臣建议太子快刀斩乱麻,速速扶棺南下,为蓝玉治丧。”
朱允熥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站起来双手递过去:“凉国公走了,这枚帅印,由你掌管。”
王弼也站了起来,却不肯接印,拱手过顶,道:
“蓝玉突然死了,的确让人措手不及。非是臣畏难推托,实在是不敢僭越,暂代三五个月可以,长期掌印实在心虚。
真人面前不说假话,北疆边军盘根错结,派系复杂,再加上有几位藩王,臣这点本事这点资历,哪里够用?”
李景隆咳了一声,“定远侯,话不能这么说。你不肯干,他不肯干,谁干?”
王弼恼了,“九江,你懂个球!从前掌帅印的是徐达,后来是冯胜。
我几斤几两,你心里没数,太子心里没数吗?我不是不肯干,是实在干不动啊?
九边重镇,十几万边军,你以为是闹着玩的?但凡有一丁点闪失,谁担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