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弼所言句句是实,朱允熥沉默良久,长长叹息一声:
定远侯,您的苦衷我全明白,先熬过这一阵子再说。
太子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王弼不再多言,出了后堂,来到灵堂祭拜了一番。
他捶着棺木,扯着嗓叫了声“蓝疯子,你咋说话不算话”,顿时泪如雨下。
一代战神落幕,在场之人无不掩面而泣。
蓝春豁着四颗牙,哭得哀毁骨立。
雪下得更紧了,帐帘被风掀起一角,长明灯火苗晃了几晃,又稳住了。
次日,朱允熥便与王弼、庆王、谷王议定,
先遣人知会肃王、岷王、秦王、辽王、定王,让他们谨守地方,
然后确定了扶棺南下的大致日程,并派人联络阿鲁台宣府一见,商谈马市事宜。
五日后,胪朐河草场,大雪纷飞,风从河床上灌过来,割得人脸生疼。
谷王府参军刘璟翻身下马,把缰绳往随从手里一丢,踩着嘎吱作响的冻草往前走。
阿鲁台营盘扎在河北岸一片洼地里,帐篷灰扑扑的,几条黄狗冲出来朝他吠。
一个鞑靼百户拦在马前,刘璟从怀里掏出朱漆令牌晃了晃,那百户看了一眼,让开了路。
大帐里烧着干牛粪,烟气呛人。
阿鲁台盘腿坐在毡毯上,孛儿只斤立在他身后,父子俩脸上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表情。
既不热络,也不冷淡,像是在看一个还没亮出底牌的赌客。
刘璟自己寻了块毡子坐下来,从怀里摸出一封书信,搁在案上。
“太子手书。约太师宣府一叙,商讨草原贸易。”
阿鲁台歪着头看了看那封信,又看了看刘璟,笑道:
“谷王爷换人了?以往都是百户来,千户来,这回怎么劳动参军大人了?哈哈,稀客稀客。”
“以往是传话,这回是传书。”刘璟把信往前推了半寸,“太子爷亲笔,分量自然不一样。”
阿鲁台这才拿起信,翻开看了两遍,递给身后的孛儿只斤。父子俩交换了一个眼神。阿鲁台朝后帐偏了偏头,两人起身进去。
帘子落下来,里头叽哩咕噜说了半晌。
刘璟盘腿坐着,接过侍卫递来的马奶酒,喝了一口,面不改色。
帘子掀开,阿鲁台重新坐下,搓了搓手,笑道:
“太子殿下美意,草原上的人都感激不尽。只是宣府太远了,不如约在草原上,哪片草场都行,我带一百只羊过去,烤全羊请太子殿下吃。”
“哪里?”
“乌兰布拉山口往南,有一片草场叫乌兰木伦,水好,草也好…”
“太师。”
刘璟把碗搁下,
“草原上会面,那是两国使节扯皮的路数。太子是请你去做客,不是跟你谈判。
你见过请客请到别人家门口的吗?嗯?你在想啥?”
“不是这个意思。”阿鲁台还在笑,“只是…”
“你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刘璟声音不大,
“太子手书在此,你有什么好顾虑的?天朝行事,向来光明正大。想灭你,就派大军来灭你,不会使什么阴谋诡计。
马哈木父子就是榜样,跑到天边去,脖子上那玩意都是太子囊中之物。”
这话说完,帐中静了一瞬。孛儿只斤手按在腰间刀柄上,阿鲁台摆了摆手。
“半个月后,我去。”阿鲁台终于松了口。
刘璟站了起来,整了整袖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太子日程紧得很,要去现在就跟着我去,过时不候。”
阿鲁台脸上笑容慢慢收了。
他盯着刘璟看了几息,嘴角又慢慢提起来:“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意思很明白。”
刘璟道,
“太子爷见你,肯定是赏你天大好处,别给脸不要脸。你这辈子抱上太子大腿,吃香喝辣,好不快活。”
阿鲁台心一横,“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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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授十三年正月二十六,庆寿宫,朱元璋这个年过得可真是没滋没味。
太子一家远在北平,宫里没了孩子们追跑打闹,连除夕夜的爆竹都放得比往年短。
吴谨言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太上皇整个正月只笑过两三回,还都是对着文堃和瞻基从北平寄回来的家书。
那几封信被他搁在榻边小几上,不知翻了多少遍,边角都起了毛。
朱标正月里只来了四五回,不是他不想来,是不敢来。
每回来,朱元璋总要拐弯抹角问一句“蓝玉到哪儿了”,朱标便支支吾吾把话岔开。
这日午后,天色阴沉沉的,像是憋着一场大雪。朱元璋歪在躺椅上,忽然叹了口气。
“老吴,这年过的,连个陪咱喝酒的人都没有。”
吴谨言正往炭盆里添炭,闻言笑道:“太上皇想找人喝酒,老奴去传几位侯爷来?”
“传谁?郭四那个老东西上回喝多了,吐了咱一靴子。谢成就是个酒葫芦,灌两口就趴桌上打呼噜。”
朱元璋掰着手指头数了一圈,忽然问,
“王弼呢?那孙子是不是早咽气了?过年也不来给咱磕个头?嫌咱让他挖渠了?”
吴谨言手里筷子顿了一下。这一顿不过半息,却被朱元璋看在眼里。
他活了八十二岁,宫人最细微的举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嗯?”朱元璋偏过头来,浑浊的眼珠忽然变得锐利,“老吴,你听见咱的话了?”
“听见了,听见了。”吴谨言连忙答道,“定远侯…定远侯不在南京。”
“不在南京?那孙子死哪儿去了?”
吴谨言恨不得把自己舌头咬下来。
他知道这事不该说,可太上皇那双眼睛盯在他脸上,能把他脑子刨开。
他伺候老爷子几十年,比谁都清楚。
你可以跟太上皇绕弯子,但不能跟他撒谎。
你要是敢撒谎,他能把你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去…去…去北平了。”
朱元璋眉头拧了起来:“他去北平干什么?再没人使唤了吗?非得使唤他一个老头子?别让他死在半道上了。”
这话说得吴谨言后背直冒冷汗。
是啊,朝廷养那么多官,把一个六七十岁的老头,调到北平去干什么?这个理由他编都编不圆。
“老奴…老奴也不清楚,许是巡视边防。”吴谨言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
朱元璋冷笑一声,蓝小二就在北边,用得着王弼巡视边防?你骗鬼咧!
吴谨言垂着手站在旁边,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看着太上皇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像是有人在砚台里磨开了墨,从浅灰变成深黑。
太上皇是老了,又不是傻了。
王弼是什么人?五军都督,开国老将,捕鱼儿海之战副帅。
大正月把他派去北平,兵部年轻主事都死绝了吗?非得劳动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侯爷?
除非北平出了大事,需要王弼去顶。那会是什么事呢?漠北战事阴沟里翻了船?
朱元璋撑着拐杖站起来,声音冷了下去:“传朱标,让他现在就来。”
吴谨言忙道:陛下去北郊祭祀后稷去了。
“那就把朱椿叫来。”
朱椿踏进庆寿宫,就觉得不对了。
殿里太安静了,老爷子直挺挺坐着,吴谨言站在角落里,朝他飞快递了个眼色。
朱椿走上前去,想挤出笑来:“爹,您找我有事?”
朱元璋看着他,“老十一,你大哥成天忙得不见人影,咱问问你。”
朱椿躬着身子:“爹您说。”
“王弼死到北平去了,你知不知道?”
朱椿心里咯噔一下,硬着头皮答道:“当然知道。”
“他去干什么?”
“去…去核对军械账目……”朱椿说到一半,自己先噎住了,这句谎话他实在说不出口。
朱元璋嘿嘿冷笑几声,
“你爹活了八十几岁,什么荒唐借口没听过?你再说一遍,核对什么?
王弼那种粗坯,连数目字都写不明白,核他娘的账目!”
朱椿不敢说了。
朱元璋把拐杖往地上重重一戳,震得吴谨言往后退了半步:“说!”
朱椿两腿一软,扑通跪了下去。
“爹…”他嘴唇发青,眼眶红了,凉国公…死了!
“啊?”朱元璋声音忽然哑了:“什么时候的事?”
朱椿直起身来,拿袖子擦了擦脸:
“去年九月,大军班师走到丰州卫北边一个叫沙井集的地方…”
朱元璋嘿嘿嘿大笑不止,“蓝玉早就死了,咱还等着他喝酒呢,难怪左等不着,右等不着,原来是见阎王去了,好啊,妙啊。”
暖阁门忽然被推开,一道绛红色的身影走了进来。
朱标一路跑来的,呼吸尚未调匀便已经跪了下去:“爹,儿臣来晚了。”
朱元璋看着他眼睛,问道:
“你是不是觉着,咱反正快死了,用不着知道那么多?”
这句话像是从胸腔里掏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重量。
啪嗒,啪嗒,两滴泪掉在地上,朱标从袖中抽出一封信,双手捧过头顶。
“并不是要瞒着父皇,北疆不能乱,三军不可一日无帅。
王弼已秘密抵达宣府,太子急信说可以向三军发讣告了。
他与常昇已扶棺南下,再有二十来天,便该到南京了。”
朱元璋没有接信,眼泪已经流了出来。
“那年濠州城外,他才二十不到,跪在地上跟条夹尾巴狗似的,怕咱不收他。
他性子古怪,有仗打还好,没仗打就跟人吵架,有一回被王弼一拳打在地上。
一群老货拉偏架,摁住他不许还手,他就嗷嗷嗷,像狼在叫。
咱当时就想,这小子是个疯子,疯子活得长。”
他撑起拐杖,向前走了两步。
“蓝疯子死了,咱还活着,嘿嘿嘿…老天爷,你是看不得我过一天好日子啊。”
风从殿门口灌进来,掀动小几上那几封信,纸上的字透着稚气,写满了北国见闻。
吴谨言依然跪伏在地。朱标和朱椿并肩站在父亲身后,沉默着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