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授十三年三月初九,南京是个艳阳天,正阳门外,蓝玉灵柩到了。
蓝春、蓝斌扶灵,朱允熥走在灵前,常昇、李景隆跟在灵后。
队伍从宣府到北平,过黄河,渡淮水,一路往南,路上走得很慢,好像只要没到南京,这趟路就没走完。
城门洞甲士林立,灵车经过时,他们摘盔,敬礼,齐声高喊:蓝大将军——回家了——
南京周边卫所同时鸣炮致哀。
朱标在午门外等着,灵车停稳,走上前在灵柩上按了许久,说道:“抬进去吧。”
三月初十,礼部议定丧仪:辍朝三日,赐祭九坛,追封平凉王,谥武烈,入武庙,功在冯胜之上,与李文忠、常遇春齐平。
追封旨意送到蓝府,蓝春正跪在灵前换香,听完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蓝斌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爹生前说过,打完仗就回老家种地去。”
蓝府搭起了灵棚,白幔在春风里翻卷,纸钱烧成的灰随风扬了满院。
吊唁的人从当天上午就没断过。
来的最多的是在京将领,郭英、谢成、耿炳文几乎天天在。
他们帮着支应灵堂,来客拜完,他们陪着鞠一躬;香烧尽了,他们上前续一根。
谢成背着手在灵棚外踱了一下午。郭英问他:“你干什么?”谢成说:“数数。”
外地将领都派人来了。曹震在西域,孙恪在东洋,张温在南洋,徐辉祖在北平,都遣了亲兵长途快马赶到南京。
那些人进了城也不多留,祭拜完,磕了头,奉上奠仪,转身就往回赶。
朱椿管着蓝府内外大小事务。柴米油盐、纸烛香蜡、来客登记,全是他在张罗。
常昇在门口接待来客,嗓子已经哑了,来人递上名帖,他只看一眼,侧身让路,偶尔拱一下手。
太子主丧。朱允熥每天都来,在灵前上香,行礼,坐一阵子,处理几件必须他拿主意的丧仪琐事,然后离开。
他没有哭,但谁都能看出来,太子瘦了一圈。
三月十一,朱元璋去了一趟灵堂。
他站在门槛外,看着里面那顶灵柩,站了很久。
三月十五,新任礼部尚书解缙撰写的祭文送到了庆寿宫。
朱元璋在暖阁里看了很久,叹道:
“蓝玉的刀,解缙的笔,都深得我心。就用这一篇祭文,让太子代我烧了。”
没有人知道祭文里写了什么。
庆寿宫老太监们后来说,太上皇那天把那几页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翻着翻着大哭起来。
三月二十四,蓝玉下葬。
陵墓选在傅友德墓东侧,隔着一道坡。
对面是李文忠墓,斜对面是常遇春墓。
送葬那天,南京城万人空巷。
百姓自发出门,路两旁挤满了人,二楼窗户全打开了,屋顶上也站着人。
远处河堤上,黑压压一片,纸钱从空中纷纷扬扬落下来,像一场雪。
灵柩经过校场门口,人群里忽然冲出一个老兵,扑倒在灵柩前,喊了一声:“大将军——您老走好——”
喊完就再也说不出话了,旁边的人把他架了起来。
朱标和朱允熥走在队伍里,一路上沉默无语。
常昇扶着灵柩一侧,走到半道,膝盖忽然一软,李景隆一把扶住。
他摇了摇头,说了句“没事”,又继续往前走。
朱元璋没有去,坐在庆寿宫的暖阁里,举起自己那杯酒,朝空着的那杯抬了抬,仰起脖子一饮而尽。
午时正,蓝玉入土为安。棺木沉入墓穴,石匠立起墓碑。碑上的字是解缙刻的。
朱允熥站在墓前,人都走了,他还站着。李景隆走回来,小声叫了一声,他才转身。
兵部功赏册子上记了一笔:
“漠北之战,凉国公蓝玉破瓦剌,斩脱欢,功第一。”
过了几页,又有一行小字:
“班师途中,蓝公薨于沙井集,享年六十四岁。”
丧礼毕,蓝春挨个向亲朋故交磕头致谢。郭英一把将他拽起来。
七天后,蓝府灵棚还未拆尽,院中白幔被春风掀起一角。
蓝春跪在灵前,往铜盆里添纸钱。
蓝斌蹲在一旁,拿火钳拨弄着灰堆,把没烧透的纸角翻进去。
兄弟俩该哭的哭过了,该谢的谢过了。院子里静下来,反倒不知道该说什么。
管家连滚带爬跑进来:“大爷!二爷!快!太上皇到了!已经到巷口了!”
蓝春猛地站起来,膝盖一麻,差点栽了个跟头,拉着蓝斌便往外跑。
府门口,一辆青帷马车已经停稳。
车帘掀开,最先下来的是朱标。
他穿着一身素布衣裳,没有纹饰,腰间束一条白带子。
随后下来的是朱允熥,同样素服布履,比回京那日瘦了一圈,颧骨微微凸起。
最后,吴谨言搀着朱元璋下了车。
朱元璋穿着一件灰布袍子,干干净净的,脚下一双千层底布鞋。
蓝春蓝斌抢上前去,一左一右跪倒:“臣等叩见太上皇!”
朱元璋低头看了看他们,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起来吧。”
兄弟俩站起来,侧身让路。
朱元璋一步步走到正堂门口,站住了。
堂内正中设着蓝玉灵位,黑底金字,上书“故凉国公蓝公讳玉之位”。
灵位前香炉里插着几炷香,青烟笔直地升上去,到半空便散了。
朱元璋喘匀了气,迈步跨进去,坐在太师椅上,又歇了片刻,走到灵位前站定。
吴谨言忙把备好的三炷香点燃递过去。
朱元璋双手举着,深深地一揖,再揖,三揖,然后鞠了一躬。
蓝春带着阖家男丁跪在堂下拜谢。
礼毕,朱元璋把香插进炉里,退后半步。
朱标一个箭步抢上前,扶着父亲慢慢走回太师椅前。
蓝春蓝斌还跪在地上,满院子的蓝家人也跪着。
朱元璋坐在椅子喘了几口气,开口道:
“蓝玉公忠体国,鞠躬尽瘁,朕心甚哀,唯有荫其子弟,着蓝春袭封凉国公,着蓝斌袭封永昌侯。”
堂中落针可闻,蓝春张着嘴,像思没听懂。蓝斌眼睛直愣愣的,也不敢动。
一门双袭爵,自大明开国以来,从没有过这样的恩典。
“臣谢太上皇天恩!”
“臣谢太上皇天恩!”
兄弟俩磕头如捣蒜,额头撞在地上咚咚作响。
“行了,行了。”朱元璋说。
兄弟俩不停,朱元璋声音沉了半分:“行了!再磕,蓝小二该嫌咱欺负他儿子了。”
蓝春膝行到朱元璋脚边,一把抱住他的腿,放声哭了出来。
“太上皇!臣父在天有灵,也会感激不尽的…
他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像个小孩子呜呜呜地哭。
朱元璋低头看着他,
“你爹那个人啊,是头犟驴,咱骂了他一辈子,他也没改。他是个好样的,仗打完了,人也没了。人死不能复生,哭也不顶用,你们弟兄俩,好好过日子去吧。”
蓝春跪在地上,泪眼模糊仰头望着他。
朱元璋目光落在那块灵位上,看了很久久,朱标叫了一声才回过神来,笑了一下:“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