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泡书吧!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天授十三年四月初九,蓝玉入土已半月有余。

钟山南麓新坟上,纸钱灰被春风卷起来,零零星星落在石像生肩头。

坟前供桌上果品还没收走,几只麻雀正啄着干瘪的橘子。

武英殿里,朱标正翻看一封奏折。

“臣栴谨奏:

定远侯王弼,自代掌北疆帅印以来,夙夜忧勤,不敢懈怠。

本月廿六日,王帅巡阅大同,从马上坠落,左腿骨折。

北疆军务繁剧,大同却出了这等事,臣栴不胜惶恐,待罪以闻。”

朱标把奏折放回案上,又拿起另一封信,只见字迹潦草,像是趴在床上写的。

“臣弼顿首百拜,陛下圣鉴。

臣摔断了腿,大同镇羌堡那段破路,青石板湿漉漉,踏滑了。

太子与阿鲁台在宣府会面之后,那老狐狸老实了许多。

臣这两月又同他见了两回面,草原修路一事,大有进展。

他答应从胪朐河到和林,沿途供水草,供驿马,还说要派五百骑兵帮着护路。

那厮奸滑至极,贪婪至极,每每狮子大开口,要东要西,臣不胜其烦,几次想杀了他。

臣老矣,腿一折,连便溺都管不了了,屙尿都要人架着,哪还管得了北疆这一摊子?

臣请朝廷早定北疆大帅,臣这把老骨头,要是也死在任上,白白丢了朝廷脸面。

求陛下让臣回南京养老,喝口热汤,晒晒太阳。臣斗胆越国公孙恪接任。

其人不到六十,战功资历俱足,文武兼备,稳成持重,人都说是小傅友德。

傅友德死后,堪为帅者,只有两个人,蓝玉与燕王。剩下半个,就是孙恪。

他原是蓝玉手下悍将,战功是实打实的。由他执掌北疆,臣看还算顺当。

若朝廷信不过臣这双老眼,就当臣吃撑了放了个屁。”

朱标把信纸折好,眼皮不停地跳。

庆寿宫暖阁里,朱元璋正在剥核桃。

吴谨言见皇帝来了,正要通传,朱标摆了摆手,自己掀帘进去。

朱元璋抬了抬眼:“来了?坐。”

朱标在榻边杌子上坐下,把两封信放在小几上:“爹,您看看这个。”

朱元璋放下核桃刀,拿起庆王的奏折看了一遍,又拿起王弼的密信看了一遍。

朱标正要开口,朱元璋忽然把信纸往小几上一拍。

“王弼这个老猢狲!演的苦肉计!故意从马上摔下来的!他那条腿,比铁打的还结实。

当年北伐,在沙漠里跑了一个月,马都累死了,他还活蹦乱跳的。现在跟我说骑马摔了?你信?”

朱标张了张嘴:“爹,不至于,朱栴奏折里说的明白,王弼毕竟年事已高…”

朱元璋抄起拐杖,往地上重重一敲:

“你晓得个屁!他是在装死!你看他信里写得清清楚楚,‘不想死在任上’,这不就是心里话吗?”

朱标本想替王弼辩几句,见老爷子正在气头上,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朱元璋又拿起那封信看了看,冷笑了一声:

“‘他要是真摔得那么重,早咽气了,还能写这么长的信?我看他不是腿断了,是活腻了想死。”

朱标垂着眼,苦着脸道:

爹,你莫要忘了,王弼今年六十八了,谁拿得准他还有几年活头?

您就算信不过他,连朱栴也信不过了?朱栴替他写信作证,无非是怕他死在大同。

蓝玉才走,再走一个,军心士气…”

行了行了,别说了。朱元璋把信往小几上一丢:“他举荐孙恪,你怎么看?”

朱标斟酌着措辞:

“孙恪镇守倭国多年,诸事井井有条。他正是掌兵年纪,且是蓝玉旧部,北疆诸将服他。”

朱元璋拿起枚核桃,用小刀慢慢剔着壳,慢悠悠开口:

“孙恪镇倭国镇得好好的,你把他调回来,倭国怎么办?”

朱标道:“高煦往极东去了,只好让济熿接管倭国事务。张温悍勇绝伦,也他在,倭人不敢生乱。”

朱元璋冷笑道:济熿那头夯货,能拿捏住倭人?张温一介莽夫,除了杀人放火,啥也不会。

咱把话放在这,孙恪一走,东洋一准翻盘!到时候心急两头慌!看你咋办。

朱标垂首无语,老爷子说的这些,他何尚没有想过。

帅才都是可遇不可求的,蓝玉一死,到哪现抓一个人来顶替?

文华殿中,朱允熥正与凌汉、耿炳文说着话。

庆寿宫的小内侍掀帘进来,垂着手:“太子殿下,太上皇请您过去说话。”

朱允熥头也不抬:“你先回去,说我这还有一点儿事,办完了再去。”

那小内侍名叫刘权,入宫才半年,因生得机灵,攀上了吴谨言做干亲,喊一声干爷爷。

这是他头一回出来传话,谁知头一回就撞上这么道难题。

太子让他回,太上皇那边等着。当下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两条腿像钉在砖地上,挪不动半步。

朱允熥抬眼瞧他,淡淡补了一句:“你就在这等着吧。”

刘权如蒙大赦,悄悄退到廊下,大气也不敢出。

不多时,殿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年轻官员迈步进来,身量修长,眉目疏朗,一身青袍,往殿中一站,拱手朗声道:

“臣王骥,参见太子殿下!”

朱允熥点了点头,问道:你就是王骥?今年贵庚?

王骥答道:臣洪武十一年生人。

朱允熥笑道:

“与孤同岁。你天授九年殿试的策论,孤看过。谈论边事,大有一副舍我其谁的气概,是纸上谈兵,还是确有真才实学?”

刘权缩在角落里,心里直犯嘀咕,太子放着太上皇传召不搭理,就为了等这么个人?

王骥站起身,朝案后拱了拱手:

“臣幼时即好兵事,熟读《岳武穆兵法》,矢志报效边疆。”

朱允熥打量着他,哂笑一声:

方才听凌部堂讲,你连上七道条陈,不愿在六部抄写文牍,宁愿到边关当个百户,

还大言不惭,要凭军功封公封侯。既然当文官这么屈才,你何不考个武举?″

王骥道:″父命难违,如今中了进士,想凭自己心意活一回。

朱允熥笑了笑,

岳武穆用兵,讲究临阵决机,他那套东西,岂是书里写得尽的?

真让你领几百人马去塞外走一遭,东西南北都分不清。读书人热心兵事,这是不务正业。”

王骥不慌不忙,拱手道:

“殿下教训得是。可臣还是要斗胆说几句,为国效力,原不分文臣武将。

昔年范文正拒西夏,守边数年,羌人呼为‘龙图老子’。

更有韩魏公佐仁宗朝,赞画军务,比范文正公不在以下。

虞允文也是一介书生,督师采石,破金人数十万大军,挽大厦于将倾。

臣虽不才,亦想效法先贤。

凌汉掩着口笑,这人二十四五岁中了进士,就以为自己是个不世出的个人才。

在他这个天官面前没大没小也就算了,竟然连太子的话也敢反驳。

只听王骥又说道:

“韩退之说,‘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臣是不是千里马,臣说了不算。

可若殿下连看都不看一眼,便认定臣是纸上谈兵的庸才,那臣这匹马,怕是等不到伯乐了。”

凌汉再也听不下去了,拍案而起,指着鼻子道:

“王骥,你说的什么话?是得了失心疯吗?竟敢顶撞太子!”

王骥双膝跪下,臣出言无状,请殿下治罪。

朱允熥摆摆手,冷笑一声,

你可是范仲淹、韩琦一流的人物,大明将来的国运,都在你肩上担着呢。

孤把你供起来都来不及,岂敢治你的罪?长兴侯!”

耿炳文从侧首站起来:“臣在。”

朱允熥抬了抬下巴,

“你替孤考考他,若能接你三问,孤便带他去北平参议军事。若是个言过其实的,再莫叙用。”

耿炳文躬身道:“臣领命。”

朱允熥朝殿外走去:“孤去庆寿宫一趟,慢慢考,莫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