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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权在踩着小碎步,急匆匆往前走着,太子不紧不慢走在后面。

来到庆寿门下,吴谨言已经急成热锅上的蚂蚁,快步迎上去道:

太子爷,您快点,太上皇已经问了两回了。

庆寿宫暖阁里,朱元璋见他掀帘进来,眼皮一抬:“王弼从大同写信来了,你看看。”

朱允熥拿起那封信,扫了一遍,又搁了回去,“定远侯这帅印,接得确实有些吃力。”

朱元璋哼了一声:“咱看他就是装的。他那条腿,比铁还结实,说摔断就摔断?”

朱标在旁边补了一句:“朱栴奏报,确实是道滑马惊…”

朱元璋点了点朱标,你呀你,叫咱怎么说你才好?是咱知道王弼,还是你知道王弼?

朱允熥笑道:“王弼摔肯定是真的摔了。可他请辞,不是因为腿折了,是怕我待在南京不去北平了。

朱标道:“他举荐孙恪,你怎么看?”

朱允熥道:“孙恪是好,但挪不得窝。足利氏、斯波氏、李芳远,哪个都不是好相与的。”

朱标问道:“那你说,北疆怎么办?”

朱允熥走到舆图前:“以儿臣之见,尽快了结西域战局。

十七叔留镇亦力把里,曹震、宋晟、叶昇辅之。

四叔回广宁,主管东北屯垦,兼摄北疆军务。”

朱标皱眉道:“西域战局,有那么好了结的?

你四叔来信,说巴尔喀什湖已易手,沙哈鲁四处招兵买马,在伊犁河谷西口蠢蠢欲动。”

朱允熥手掌按在忽鲁谟斯湾,重重拍了拍:

“凉国公在时,就曾谋划过。南洋水师巡弋至忽鲁谟斯湾,封锁帖木儿国海疆。

海路一断,沙哈鲁连军饷都发不出来,他拿什么在伊犁河谷跟四叔对峙?”

朱元璋一掌拍在小几上:

“废话少说,就这么干!济熺麾下养十几万水师,是吃斋念佛的么?

惹毛了,把东洋水师也一并调过去!两路合击,把沙哈鲁那小子堵在海里出不来!”

朱标问:“济熺那边,多久能开拔?”

朱允熥掰着手指头算:“满剌加到南京,快船一个半月可到,集结兵马战船钱粮,又需要一个半月,从满剌加航行至忽鲁谟斯湾,顺风顺水二十天上下。”

朱标问:“你四叔那边呢?顶得住这么久吗?”

朱允熥道:“沙哈鲁要招兵买马,少说也要三五个月,两边时间大体相当。

等济熺在海上动了手,沙哈鲁自己就会缩回去。到那时候,四叔再抽身回广宁,一切水到渠成。”

朱标点了点头,又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去北平?”

朱允熥笑了笑,“半月之内动身。定远侯那边,我给他说清楚,帅印还是他的,藩王也好,派系也罢,有我出面顶着,他只管练兵戍边。”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就这么着吧,等熬过这一阵子就好了。”

朱允熥把信纸折好,收进袖中:“我先回去了,文华殿那边还有事。”

他掀帘出去,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了。

朱元璋说道:

孔夫子讲‘三十而立’,还是有道理的,咱看他刚才就不慌不忙。

朱标笑了笑:

他能顶上事就好。最可忧者,偌大一个朝廷,能独当一面的人才实在太少,老将陆继凋零,新人不知在何处。

儿臣每念及此,未尚不忧心如焚。王弼叫苦求退,儿臣生怕他也死在北平了,不敢不信他说的。

朱元璋看了看儿子鬓角白发额上皱纹,心中叹息一声,不再言语。

朱允熥走到文华殿门外,听见里头传出争执声。

“你方才说,守城靠的不是墙,是粮。那我问你,援军不至,你怎么办?”

“等。”

“等死?”

“怎么会是等死?是想方设法,让敌军以为我在等死,然后趁他松懈,出城凿穿他粮道。守城的要义,是挨打的时候,找机会打回去。

侯爷当年守长兴,张士诚十几万大军围了数月,最后是怎么打退的?终归是城里的兵杀出去的,并不是城外援军来救的。”

朱允熥站在殿门口,安静地听着。

“麾下有将,勇悍绝伦,不遵号令,如何治?”

“不治。”

“不治?治都来不及,你还不治?”

“勇悍绝伦之将,乃是利刃。利刃在于善用。他既勇悍,便许以功勋,让他冲在最前面,他冲得越猛,死得便越快。

这种祸害,死一个少一个,还用得着治么?打死敌军除外患,打死自己人除内乱,两难自解。”

殿中发出一声闷笑,那是凌汉在笑。

“你这小子,心思是真歹毒,你说的还是人话吗?”

“侯爷岂不闻,无毒不丈夫,心慈莫掌兵。”

朱允熥嘴角微微一弯。

王骥,字尚德,束鹿人。永乐四年进士。以文臣督师,三征麓川,驸马都尉以下皆听节制。

用兵果决,善出奇计,自奉极奢,驭下极酷。班师之日,蛮部畏之如虎,朝中弹章如雪。

他不是卫青,也不是霍去病,而是一匹烈马,一天能跑千里,一脚也能踹翻自己主人。

偏偏他遇上了王振。靖远伯的爵位,有一半是从权阉门槛下钻过去的。

士林快把他脊梁骨戳断了,他浑不在乎。景泰朝换了天,他立刻缩了头,安稳养老,八十二岁善终。

会打,能打,敢打,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这种人,用好了是一把刀,用不好是一柄反刃的凶器。

朱允熥收回思绪,推门走了进去,只见凌汉手支着下巴,吃瓜吃得津津有味。

耿炳文站起身来:

“殿下,读书人嘴皮子利索,臣笨嘴拙舌的,哪里说得过他?两军相逢,谁跟他打嘴巴官司,一刀就结果了他性命!此人该派到都察院去,兵部绝不要他!”

“孤刚才听了几句。”朱允熥看着王骥,“答得并不好。”

王骥躬身:“请殿下指点一二。”

朱允熥走到案前,低头翻着一份文书,

“你方才说,‘死一个少一个’,那是把将士当棋子,真上了战场,棋子是会反噬的。”

王骥怔了怔,随即深深一揖:“臣受教。”

朱允熥低头继续批折子:“王骥。”

“臣在。”

“回去收拾收拾,孤在路上还要考你。读书人这山望着那山高,吃几天沙子就老实了。”

王骥见太子嘴角带着笑意,心中一热,朗声道:“臣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