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上，夜风一吹，水自流和涂志强两人后背的冷汗才彻底凉透，两条腿都有些发软。
走出一段路，拐进一条僻静的胡同，水自流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声音还带着点发颤：“叶主任，刚才可吓死我了。那小子枪往桌上一拍，我魂儿都飞了！您胆子也太大了，万一那孙子真开枪呢？”
涂志强也拍着胸口附和：“是啊叶主任，我这心到现在还突突呢。您怎么就能那么稳当？我都以为今天交代那儿了！”
叶玄笑着摇摇头：“你们多虑了。他们不敢开枪。”
涂志强不解地问：“为什么不敢？我看那假文爷掏枪的时候，指头就在扳机上搁着呢。”
叶玄不紧不慢地分析道：“首先，那个地方在闹市边上，虽然偏僻，可出门就是街面，人来人往的。开枪杀人，枪声一响，周围几条胡同都听得见。他们做这种买卖的，最忌讳的就是闹出大动静。第二，他们根本不知道我的底细。万一我真是南洋来的大老板，手里捏着大把金条，他们杀了我，不光一桩大买卖飞了，还惹上麻烦。这种人做事，都是先算成本后算收益，没算清楚之前，不会轻易下死手。”
水自流听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但脸上仍带着几分后怕：“可万一他们真怀疑您是公安呢？”
叶玄笑道：“怀疑归怀疑，可越怀疑，他们越不敢轻易动手。你想，如果我真带着公安去端他们，会只带咱们三个人吗？他们吃不准，就得先试探。开枪是他们试探的一种方式，看我怕不怕。我要是慌了，他们反而起疑。我稳住了，他们反倒拿不准。”
涂志强咂了咂嘴：“可这也太险了。”
叶玄收起笑容，神色认真起来：“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这一趟没白跑，起码摸清了几个底。”
水自流点头道：“有道理，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叶玄认真道：“接下来，咱们分三步走。第一，照常跟孙三爷和文正国那边接洽，让他们觉得咱们是真想买货。他们开价，你们就接，别急着还价，更别表现出急着要货的样子。稳住他们，让他们觉得咱们就是正常的生意人，图的是利，不是查他们。”
“第二，留意他们接触的人。他们做这么大的买卖，不可能只有一两个人干活，背后一定有链条。从收货、运输、保管到出手，每一环都有人。你们把看到的人、车、地点都记下来，别急着动手，切忌打草惊蛇。第三，也是最关键的，真正的大鱼，不在那个文正国身上。”
水自流一愣：“您是说，文爷不是幕后的人？”
叶玄缓缓摇头：“刚才那个假文爷，还有隔壁说话的那个真文爷，虽然看着挺有排面，可给我的感觉，他撑不起这么大的盘子。通脉片是什么东西？市面上根本见不着，有钱都买不到。能弄到这种货源的，得是多大的通天本事？一个旧社会的车行老板，后来做粮食生意，顶多是个有点家底的投机倒把分子罢了。他就算认识几个三教九流，也不可能把特效药成批量地弄出来。他上面，一定还有人。”
水自流听完，琢磨了一会儿，重重地点了点头：“叶主任，您说得对。我干这行这么多年，多少也明白些门道。像通脉片这种货，光有钱还不够，得有渠道、有能通到天上去的关系。文正国这种人，充其量就是个二道贩子，他上面肯定还有大鱼。别说文正国了，就是陈大海、娄半城那种真正的大资本家，都未必能接触到这个层面的东西。”
涂志强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忍不住道：“那得是什么样的人啊？”
叶玄没有回答，只是沉声道：“绝对超乎想象！对了，你们这两天照常跟他们接头，看看他们怎么交货、在哪儿交货。有事随时联系我。记住，你们的身份是中间人和跑腿的，只管张罗买卖，别打听，别多嘴。剩下的，我来想办法。”
“知道了。”两人齐声应道。
叶玄叮嘱完，便与他们分了手，径直返回前门大街的雪如绸缎店。
此时天已经全黑了，绸缎店已经打烊。
叶玄从侧门进去，穿过店堂到了后院，燕如霜和燕如烟姐妹正坐在葡萄架下等着。
两人面前放着两杯凉透的茶，显然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了。
见叶玄回来，姐妹俩同时站了起来。
“叶医生，你回来啦！”燕如霜眼睛亮亮的，一副憋了一肚子话要说的样子。
“看你们这表情，是有发现了？”叶玄在石凳上坐下，示意她们也坐。
燕如烟嘴快，先开了口：“有！大发现！叶医生，那个冯化成，真不简单！我们跟了他两天，发现他干的事多了去了！”
叶玄道：“慢慢说，一条一条说。”
燕如霜稍微沉稳些，先理了理思路，才开口道：“第一天，我们跟着他去了东城豆瓣胡同他住的地方，就在那里蹲了一上午。中午的时候，他出了门，直接去了一家茶馆，就是蔡晓光说的那家‘老友茶馆’。我们进去假装喝茶，坐在他斜对面。他等了大概有一刻钟，来了一个人，四十来岁，戴着一顶灰帽子，穿着黑棉袄，一看就是不好惹的那种。两人见面没说几句话，那人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交给他。冯化成接过去揣在兜里，也没打开看，然后就走了。”
“牛皮纸信封里装的什么？”叶玄问。
“我们没敢靠太近，不过看那信封鼓鼓囊囊的，像是钱。”燕如霜道，“后来他又去了好几个地方，有杂货铺、有旧书摊，还在一个药铺门口站了一会儿。每到一处都有人跟他接头，都是神神秘秘的，说完就走。”
燕如烟接过话头：“第二天我们跟得更紧了些。发现他去了城南一家诊所，叫‘仁和诊所’。那诊所在一条小胡同里，门脸不大，可进进出出的人不少。我们在门口蹲着，看到好几个穿得不像普通百姓的人进去，待个十几分钟就出来。冯化成也进去了，待了差不多半个钟头才出来。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布袋子，看起来沉甸甸的。”
叶玄眉头微皱：“仁和诊所……你确定？”
“确定。”燕如霜认真点头，“我们还打听了附近的人。那家诊所的老板姓朱，叫朱大友，四十多岁，据说以前在旧社会的军医院干过。现在表面上开诊所给人看病，可实际上暗地里跟黑市上的人来往很多。我们在门口蹲的那半天，就看见三四拨人进出，有拎着药包出来的，也有空着手进去的。”
叶玄沉吟片刻，问道：“你们看到他跟那些买药的人接触，有没有发现那些药是什么？”
燕如烟点头：“看到了。有一回一个人从诊所出来，手里拎着的药包封口不严，我从侧面瞄了一眼，里面的药瓶上贴的标签虽然看不全，但那个包装样式我认得，跟红星制药厂的通脉片瓶子一模一样！”
叶玄心里已经有了数。
通脉片，果然是通脉片。
冯化成这条线，跟文正国那条线，最终很可能汇入同一条渠道。
“干得好，你们俩这趟跟得不错。还有什么别的发现？”
燕如霜道：“还有一点。我们留意到，冯化成每次去那家诊所，都不会待太久，可他每次出来，身上的东西都会发生变化。有时候是多了个布袋，有时候是换了个信封，有时候是怀里鼓鼓囊囊的。他就像是个跑腿的，专门负责在几个点之间传递东西。”
叶玄点头：“也就是说，冯化成只是个跑腿的，他只是整个链条里最末端、最不重要的一环。”
“对！”姐妹俩异口同声。
叶玄站起身，在院子里踱了两步，缓缓道：“盯住冯化成这条线，顺着他往上游摸，看看是谁给他派活、是谁在仁和诊所坐镇。记住，你们先别动手，只看着就行。”
“明白！”姐妹俩齐声应道。
“今天辛苦了，早点休息。”
姐妹俩去后院厢房歇了，叶玄独自坐在葡萄架下，理了理思路。
冯化成这条线指向仁和诊所的朱大友，文正国那条线指向另一个更神秘的幕后之人。
两条线暂时还没有交汇，但都在朝着“真正的源头”逼近。
只要继续深挖，迟早能找到那个幕后黑手。
除了继续调查案子，叶玄也意识到，文正国这条老狐狸，一定会调查自己的身份。
虽然自己自称“南洋林老板”，这个身份是真是假，以文正国的谨慎，不可能不核实。
一旦对方查到他不是南洋来的老板，整个计划就会前功尽弃。
当务之急，自己需要把这个身份做实。
能帮他做实这个身份的，目前正好有个合适的人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