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彧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图什么？图一个喘息之机。眼下刘备的实力远不如袁绍。袁本初坐拥冀并二州，带甲二十余万，粮草堆积如山；刘玄德不过青州一隅，精兵十万已是极限。
袁绍若只取渤海、乐陵、平原，刘备失的是黄河以北，痛则痛矣，筋骨未伤。他还能退回青州，固守泰山，休养生息，袁绍再想南下，也没有那么容易。
可若是张飞身死呢？张翼德是刘备的结义兄弟，随他转战半生，情同手足。他若死在袁绍手里，刘备就算明知是陷阱，也必然举青州之兵北伐复仇。
到那时，两家在冀州僵持不下，袁绍吞不掉刘备，刘备也撼不动袁绍。这场仗打上两年三年，谁也赢不了，谁也退不得。”
“而这两家对峙的每时每刻，都是我主曹操的喘息之机。吕布在兖州立足未稳，陈宫张邈不过一时得势。
只要主公能缓过这口气，收拾残局，重整旗鼓，失掉的兖州，便还能夺回来。所以你看，胜负从来不在棋局之中，而在棋局之外。”
李进听得入了神，不自觉坐直了身体，声音里多了一分真诚的敬佩：
“原来如此。大人真是深谋远虑，袁绍手下的沮授、田丰，刘备手下的江浩、郭嘉，恐怕都远不及大人。”
荀彧却缓缓摇了摇头。
油灯的光芒在他脸上摇晃不定，将他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李进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到他轻轻叹了口气。
“李进，不要小看江浩。”
荀彧的语气里有一种很罕见的东西。
不是恐惧，也不是嫉妒，而是一个棋手在复盘时，对另一个棋手发自心底的忌惮与敬意，是高手遇到另一个高手时才会流露的审慎与敬畏。
“你看徐州之战，我主十万大军，被江浩用十面埋伏层层剥皮，从郯县一路败到彭城，损兵折将，物资尽失。
此人用兵，环环相扣，步步为营，从不给对手留任何喘息之机。你以为我为什么要连夜离开许昌来到邺城？
因为我怕。我怕江浩还埋下了后手，我怕主公撤退的路上还有最后一道埋伏在等着他。”
他闭上眼睛，声音更低了些，像是在自言自语。
“从主公踏上徐州这中原古战场，对于他们注定了凶多吉少。我只是做我能做的，赌他能撑过我设下的这盘棋，剩下的，就看天意了！”
别看他这几日跟在袁绍身边，一副云淡风轻、运筹帷幄的模样，实际上他的心境比任何人都更像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
三天前，从徐州传来的军报像一记重锤砸在了他心头：刘备以反伏击大破曹操，紧接着十面埋伏环环相扣，奇袭彭城，截断后路。
曹操的十万大军，尽数葬送在徐州大地，曹操本人至今生死不明。
艹，曹！
他还以为能保留下万余人，没想到一千人都没保住，输了个底朝天。
这想翻盘，太难了！
要知道，曹操带过去的可是精锐的老兵，没个三年，根本训练不出来。
眼下已经快到十月，马上入冬了，只能先扛过吕布的第一轮攻击，等恢复一点点元气，明年再谈反攻的事情。
当然，这个消息也像一盆冷水泼在了袁绍头上，让他彻底下定了决心，平原、渤海、乐陵，三郡必须全部拿下。
刘备太恐怖了，他差一点就把曹操活活打死了。
如果不趁现在把这三郡夺到手，刘备的势力将以惊人的速度膨胀：青州是他的根基，徐州眼看也要落入他手，再加上冀州的乐陵郡、兖州的泰山郡和济北郡。
真到了那一天，刘备的地盘横跨青、徐、冀、兖四州，足足两个半州的地盘。
两个半州是什么概念？
袁绍自己也才不过并冀二州。
刘备从一个区区别部司马，到坐拥两个半州的实力派诸侯，只用了不到三年。
再不遏制他，这天下就要变了。
“生死不明，那就是死了！”
袁术放下酒樽，忽然一拍大腿，发出一阵尖锐的大笑。
“曹阿瞒，你也有今天！十万大军，被刘备打得片甲不留，哈哈哈哈！我早说过，他曹孟德不过是个阉宦之后，织席贩屦的也能骑到他头上，丢人！丢人！”
他将酒樽往案上重重一顿，站起身来，脸上泛着酒后的潮红，眼中却闪着贪婪的光：
“曹阿瞒死了，兖州就是无主之地！吕布那个匹夫能占，我袁公路凭什么不能占？传我军令！”
杨弘连忙上前一步，拱手道：
“主公，眼下寒冬将至，粮草转运不便，且颍川有荀彧坐镇，急切难下。若贸然出兵，恐为吕布所趁。
况且，曹操虽败，曹仁尚在山阳，乐进尚在许昌，吕布陈宫亦非善类。此刻出兵，等于是替吕布挡刀。”
袁术的脸色变了变，他最烦的就是这些谋士动不动就列出一长串理由。
但他也知道杨弘说的是实话，冬天打仗，粮草消耗翻倍，士兵冻伤减员严重，不到万不得已确实不该出兵。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坐回榻上，将酒樽里的残酒一饮而尽，嘴里还在嘟囔：
“曹操，死了怪没意思的，吕布，一个三姓家奴，也配跟我抢兖州？
等明年春暖花开，我先把庐江陆家灭掉，再取扬州，然后北上打曹操的地盘、打刘备的地盘，全都打下来！这个天下便是我的了！”
满座文武面面相觑，没有一个敢接话。
同一时刻，寿春。
孙策和周瑜望着北方的天际线，久久不语。
军报就攥在孙策手中，已经被他捏得皱巴巴的。
“十万大军……十万大军啊。江浩用十面埋伏，把曹操十万大军给活活吞掉了。曹操自己也生死不明。”
他转头看向周瑜，眼中燃烧着一种复杂的火焰。
有钦佩，有震惊，也有不甘。
“公瑾，刘备才到青州几年？三年前他还只是一个平原小县令，现在几乎要打死曹操、坐拥两州之地了。咱们孙家，什么时候才能像他一样？”
周瑜沉默了很长时间，他才缓缓开口：
“伯符，刘备能赢曹操，靠的不是运气。青州有江浩鲁肃郭嘉关羽等人，徐州有糜竺为内应，文臣武将各司其职，粮草军械调配有序。你我眼下的根基，还太浅了。”
鲁肃真的可惜了，他本想等一片根据地后，将其推荐给孙策，结果却被刘备捷足先登了。
“那我把玉玺押出去！袁术不是想要玉玺吗？我用玉玺跟他换兵马，三千精兵，不，一千骑兵就够了！加上我手上的旧部，足够我去打江东！”
“不行！”
周瑜断然喝止，一把抓住孙策的手腕。
“伯符，你冷静下来听我说，眼下是什么时节？寒冬将至。就算你用玉玺换了兵马，你有粮草吗？
你有后援吗？江东那边，刘繇、王朗、严白虎，哪一个不是占山为王、拥兵自重？
你带着几千人过去，能在入冬前打下几座城？打不下来，兵没粮吃，马没草料，不用一个月，你的兵就会饿死在江东的官道上。”
“玉玺是你的唯一筹码，你不能在这个时候把它押出去。押早了，换来的兵只会白白浪费在风雪里。
等明年。明年春暖花开，草长马肥，你再用玉玺向袁术请命出征。到那时，我随你一同渡江，先取扬州，再图荆州。江东的天下，我们一寸一寸地打下来。”
现在已经快十月了，气温慢慢降下来了，谁出兵谁是傻子。
“嗯！”
孙策缓缓点了点头，手按上了腰间的古锭刀，那张年轻桀骜的脸上，浮现出了属于江东猛虎的锐利光芒。
襄阳。
荆州牧刘表端坐于州牧府正堂，手中捏着徐州战报的竹简，反复读了三遍。
堂下文武分列两侧，都在等着他开口。
良久，刘表放下竹简，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缓缓说道：
“曹孟德屠戮徐州，天人共愤。我曾致书谴责，然未能出兵相助，深以为憾。
今幸得刘玄德力挽狂澜，大破曹军，徐州百姓得以保全——此乃社稷之福。”
他顿了顿，环视堂下众人，目光在蒯良、蒯越、蔡瑁等人脸上逐一扫过开口道：
“刘玄德与荆州素来交好，今番他大获全胜，荆州理应遣使致贺。蒯越，备金帛三百匹、粮草五千石，再选荆州锦缎百匹，派使者送往徐州。
礼数要周全，言辞要恳切，就说，刘景升恭贺玄德公大破曹贼，为徐州百姓雪恨，备薄礼以表心意，愿两家永结盟好，共扶汉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