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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表这个人,算得上是乱世之能臣。

论胆略,当年单骑入宜城,设宴诱杀宗贼渠帅五十五人,一举慑服荆襄七郡,那是何等的手段与魄力。

论治政,他在荆州开立学官、招揽名士、安置流民,十余年间将荆州治理得井井有条,百姓安居乐业,豪强俯首帖耳。

但他的毛病也出在这里,能力足以安定一州之地,进取却总差了一口气。

拿下荆州之后,他就像一头在自家领地上划完圈的老虎,心满意足地趴了下来。

对外,他的原则简单得很:谁动荆州,他就跟谁拼命;荆州以外,则多头下注,谁也不得罪,谁也不死磕。

李傕郭汜控制朝廷,他上表祝贺,得了个镇南将军,曹操东征,他只谴责不出兵。

对荆州百姓来说,这位州牧实在是位好主公。

轻徭薄赋,休养生息,大家安安稳稳过自己的小日子,谁愿意去替别人打仗?

因此,对于如今异军突起、势头正盛的刘备,刘表的应对再简单不过:花点小钱,卖个好脸。

区区金帛粮草,对富庶的荆州来说不过九牛一毛,却能换来一个强大盟友的好感,何乐而不为?

蒯越拱手领命,心中暗暗点头。

刘表此举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刘备如今坐拥青徐,风头正盛,但根基未稳,此时示好结盟,对荆州百利而无一害。

蔡瑁站在武官之首的位置,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早已打起了另一副算盘。

若在一年前,他听到刘备大胜的消息,多半会嗤之以鼻。

区区一个外来户,也敢在诸侯中称雄?

但如今不同了。

江浩在青州铺开的那张无形的大网,早已悄然罩住了蔡家的命脉。

去年秋天,江浩以青州大学堂的名义向荆州广招学子,蔡瑁起初只当是寻常的示好,便顺水推舟送了一个族中子弟过去,权当试探。

谁知那子弟在青州读了半年书,寄回来的书信里满篇都是“江师如何如何”“青州如何如何”,言辞间满是钦佩敬仰,俨然已被江浩收服。

紧接着,江浩又抛出了第二份大礼,青州海盐的荆州专营权。

专营权授予了蔡家名下的商号,由蔡瑁的族弟蔡中、蔡和主持经营。

蔡瑁起初没太当回事,觉得贩盐能挣几个钱,连分红都懒得要。

结果年底账册一翻,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好几遍,手都在微微发抖,一年几个亿的利润,抵得上蔡家名下半数产业的全部进项。

白花花的银子流水般进了库房,真香!

他不是傻子,江浩给的这些都是实打实的利益。

蔡家的子弟在青州读书,蔡家的商号在青州麾下赚钱,蔡家的未来已经和青州绑在了一起。

江浩做人厚道,而且不迂腐。

他从不在书信里跟蔡瑁谈什么大义名分,未来归属,每封信都是简简单单的几行字:

“蔡将军,盐市这个月的行情不错,分红已送至府上。”

“令侄在学堂进步很快,郑玄先生夸他聪颖。”

偶尔信末会附上一句看似随意的闲话:

“荆州那边若有什么风吹草动,还望蔡将军多照拂一二。”

这种松散而高效的利益纽带,比任何盟约都更牢固,也更持久。

刘备好,青州便好;青州好,蔡家便好。

这个道理,蔡瑁比谁都算得清。

想到这里,蔡瑁开口道:

“使君,从襄阳到徐州,路途遥远,沿途多有盗匪出没。金帛粮草事关重大,不可有失。

末将愿派五百军士随行护送,确保使者与贺礼安然抵达。”

刘表略一沉吟,点了点头:

“德珪想得周到,便依你之言。”

蔡瑁领命退下,转身出了正堂。

嘴角浮起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笑意。

那些金帛和粮草固然贵重,但他真正要送的,是一个人。

一个江浩点名要的人。

半年前,江浩在给他的私信末尾写过一行看似随意的小字:

“闻荆州有一锦帆游侠,名甘宁甘兴霸,勇冠三军而不得志。若蔡将军能使其安然至青,青州每年供蔡家之盐,可翻一倍。”

说实话,甘宁这个名字他当时都没听说过。

一番打听才知道,这人是巴郡临江人,少时在长江上聚众为盗,腰悬铃铛,船挂锦帆,人称“锦帆贼”。

后来洗手不干,投到刘表麾下,却被安置在江夏黄祖帐下做一个小小的军司马,终日替黄祖看守水寨,郁郁不得志。

蔡瑁几次想把此人挖过来,但一直找不到合适的由头。

如今出使青州,正好借着护卫的名义,把他送到他该去的地方。

用一个在荆州不得志的军司马,换蔡家每年多一倍的食盐配额。

这笔账,不用算。

蔡瑁回到府中,当即亲自去了一趟黄祖的驻地。

黄祖是江夏太守,镇守着荆州东面的门户,手底下管着数万水军。

蔡瑁不绕弯子,摆了一桌好酒好菜,酒过三巡,搁下酒樽开了口:

“主公要遣使往青州,需一员勇将护送。听闻公远帐下有个甘兴霸,勇冠三军,我寻思借他走一趟,不知公远兄可舍得?”

黄祖正啃着一只羊腿,油腻的手指在空中挥了挥,满不在乎地说:

“甘宁?那个整天带着鸡毛的叼毛?德珪想要就拿去,省得他天天在我跟前晃,烦得很!”

黄祖是混士子圈的,能力很不错,不然历史上也不能和孙策打的有来有回。

遇到甘宁,这就跟后世正经人遇到纹身染发的黄毛,自然是看不惯的,要不是甘宁有八百部曲,他早就驱逐甘宁了。

如今卖蔡瑁一个面子,倒也不是不行。

蔡瑁笑了笑,给黄祖满上一杯酒:“那就多谢黄兄了。”

甘宁接到调令时,正赤着上身在水寨的演武场上舞刀。

他看完调令,将刀往地上一插,抬起头,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没有意外,只有一种压抑了很久的光芒。

他提了两个条件:第一,他要带八百个兄弟一起走,那些都是当年跟着他在长江上出生入死的老部下;

第二,他不要荆州的东西,只要一条船、八百人的路粮和通行文书。

黄祖听了条件,大手一挥:

“八百就八百,连人带船,一起滚蛋!”

甘宁那八百锦帆旧部,个个性子烈、嗓门大,驻扎在江夏水寨隔三差五就跟他的嫡系部队起冲突。

如今有人愿意接手,他巴不得连夜替甘宁打包行李。

三日后,甘宁带着八百锦帆旧部登上了一艘大船,船头挂着他标志性的锦帆,腰间悬着那串铜铃,在江风中叮当作响。

蔡瑁站在码头上目送船队远去,转身回府,提笔给江浩写了封信。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

“兴霸已上路,八百随行。蔡某许下的诺言,从不食言。”

至于每年多出来的那一倍食盐配额什么时候到账。

他相信江浩不会让他等太久。

九月二十二日,兖州任城。

高家坪村藏在几座低矮的丘陵之间,若不是那条蜿蜒的土路从村口穿过,外人很难注意到这里还有人家。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石墙茅顶,村口有一口老井,井沿被磨得光滑如镜。

秋收已过,田野里光秃秃的,只剩下几垛高粱秆堆在田埂上,在风中簌簌作响。

这里是从琅琊山区进入任城的必经之路,曹操若要从徐州逃回兖州,必定经过此地。

江浩已经在这里等了三天。

三天前,他和关羽带着三千骑兵从彭城出发,日夜兼程赶到任城。

他没有选择在任城附近设伏,而是把伏击点选在了离城十里的高家坪。

原因很简单:首先不一定能打下任城,打下了要保证一个曹军不逃离,不现实;在高家坪就不一样,前后都是旷野,曹操无处可逃。

村中的几十口人被集中安置在几间石屋内,由军士严加看管,不许外出,不许生火。

三千骑兵分散隐藏在丘陵后的沟渠和灌木丛中,战马都套上了口笼,蹄子裹了布。

各个制高点布置了弩机和硬弓,箭矢的射界覆盖了整条官道。

只要曹操来,千箭齐发,必然命丧于此。

江浩亲自检查了每一个伏击点位,确认没有遗漏之后,才回到设在村口老井旁的临时指挥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