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勇气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低头看着威猜,那双和阿努廷一模一样的橄榄色眼睛里盛满了孩童特有的清澈,让他怎么也说不出我要把阿努廷弄出来受死这样的话。
阿努廷已经是威猜殿下在人世间唯一的血亲了。
雪走在他腰间沉甸甸地坠着,刀鞘上的桔梗纹隔着衣料硌着髋骨,像一道尚未愈合的伤疤。
可忽然,威猜笑了,眼里压抑着悲悯的绿色。
“勇气哥哥,你是要去抓阿努廷哥哥,对吗?”
勇气浑身一僵,威猜殿下居然看出来了吗?
“带小猜一起去吧,小猜想见见他。”
勇气看着这张和帕拉迪国王一模一样的面庞,忽然想起阿努廷帐帘缝隙里那只惊惶的、橄榄色的眼睛。
他本该拒绝的,可不知为什么,却点了点头。
“好,你和白玉哥哥说了吗?”
“嗯。”
罗西利亚营地的风雪似乎永远停不下。
下了鹿车,勇气牵着威猜的手刚踏进营地边缘,就听见一阵低沉而庄严的诵经声。
金色的梵文如同实质的锁链,在灰白色的风雪中若隐若现,将一顶帐篷团团围住。
就见玛瑙若水双手合十,嘴唇翕动,经文从她唇间流淌而出。
而她对面的拉维的罗刹之躯,正痛苦地佝偻着身体,双手死死抱着头。
然后就看见拉维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一道虚影从他背后被缓缓了出来,像是有人从一幅画中剥离出另一层颜料。
虚影凝实的瞬间,营地里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是帕拉迪。
半透明的、由幽绿色鬼火构成的帕拉迪,穿着素色的斗篷,遮着脸。
而留在原地的拉维双膝跪地,浅褐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恢复了属于自己的清明。
“帕拉迪?”
看着有些慌乱的帕拉迪,拉维缓缓站起身,实体在风雪中显得格外真实。他看着那道虚影,嘴唇颤抖着。
“哼,我知道了,拉维,你果然想丢下我!!!”
看着在念经的玛瑙若水,帕拉迪的虚影冷笑一声,却掩不住声音里的惊怒。
“快让阿水停下!!!”
面对帕拉迪的咆哮,玛瑙若水没有停嘴,经文声反而更响。
金色的梵文如锁链般缠绕上帕拉迪的虚影,却不再收紧,只是维持着这种诡异的平衡。
“你冷静一点,帕拉迪。”
拉维看着帕拉迪,第一次注视着他。
“我只是想和你谈谈阿努廷的事。”
听到这话,帕拉迪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拉维又向前迈了一步,双手合十,实体与虚影之间的距离不过三尺。
“我求您…让阿努廷好好生活吧。他好不容易才摆脱了我们,和百里长风有了新的生活。”
“他好不容易什么?”
帕拉迪忽然暴怒,虚影周围的鬼火剧烈跳动。
“好不容易偷走了雪走和雪走流刀谱,然后从我这儿出来在回归岛养孩子?”
他猛地转向拉维,虚幻的手指几乎戳到拉维的鼻尖。
“想让他好好生活?我偏不!”
帕拉迪的笑声像是从地狱里刮出来的风,刺得人耳膜生疼。
想着拉维还有阿努廷的好友们,宣判了阿努廷的死刑。
“渡边家的那个神职,他早就知道凶手是谁了!你们以为阿努廷还能躲多久?
他绝不会放过阿努廷的!!!”
听到这话,拉维的脸色瞬间惨白。
“哼,拉维,你知道吗,阿努廷不止杀了渡边芳臣…他还反手烧了东条家,就是为了纪念你呢~”
帕拉迪的虚影在风雪中扭曲。
“哼,既然阿努廷这猴子对你那么深情,那就在恐惧里慢慢腐烂好了,拖那个小人蛊一起下水干嘛?!!!”
拉维的身体晃了晃,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击中了胸口。
他看着帕拉迪,浅褐色的眼睛里渐渐蓄满了红色的水光。
在自己为阿努廷跳进火堆让他学会心蛊的那一刻,帕拉迪对阿努廷的恨与嫉妒,根深蒂固。
“帕拉迪…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想带你去没有白天的地方?”
帕拉迪的虚影僵住了,而拉维流下罗刹的血泪后认真回答道。
“因为…我想让你变回黑夜的阿南。”
这话,风雪忽然大了起来。
“我看见你变成这样…比杀了我还难受。
我以为只要去一个没有太阳的地方,看不见那些仇恨,你就能变回晚上的样子…
“以前的样子?”
帕拉迪忽然笑了,那笑声里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尖锐。
真遗憾啊,拉维,在你遇见我的第一刻起,我就永远永远变不回原来的样子了。
在我死的时候,宁宁应该说得很清楚。
“拉维,如果你不满足了…可以把我吐出来啊。”
听到这话,拉维瞪大了眼睛。
他做不到,吃掉帕拉迪的事是他主动要求的…帕拉迪无法转世,可拉维,接受不了和帕拉迪分离的痛苦。
就算帕拉迪是十恶不赦的暴君,他治好了自己是旧伤,让他有机会站上世界武道会的顶端…他照顾着自己的弟弟妹妹,就像是家人一样。
拉维不可能忘记这些,所以他才吃掉了帕拉迪,这样他就不用在阴间永远受着痛苦。
可帕拉迪却意识不到这些,他的表情更冷酷了,脸上还挂着戏谑的笑容。
“就像你当年吃掉我那样,然后你就可以去找你的阿努廷了,不是吗?”
“不是的…”
拉维开始剧烈颤抖,他捂住嘴,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浅褐色的眼睛里,清明被巨大的痛苦撕得粉碎。
“帕拉迪,我知道是因为我…你才会那么讨厌阿努廷。”
他跪倒在雪地里,双手深深插进积雪中,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可那时候,你已经控制了我,我们决裂了。”
“是啊…没错,拉维,这确实是我的问题。”
帕拉迪的虚影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冷得像罗西利亚的永夜。
“也是阿努廷这家伙他该死!
他从一开始就不该问你喜不喜欢他!
他以为自己是谁啊?小小年纪见到人就要告白?!!!”
“啪!”
可话音未落,一声清脆的耳光,打断了帕拉迪的嘶吼。
所有人都愣住了。
拉维的手还悬在半空,实体的手掌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红。
而帕拉迪竟然在这一巴掌下开始剧烈震颤,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不是黑色鲛人的头领,不统治暹罗暴君,只是一个被打了耳光后,眼泪夺眶而出的男人。
“拉维…你居然为了阿努廷…打我!!!”
看见帕拉迪这个样子,拉维有一瞬间心里很痛…可现在,帕拉迪太扭曲了,如果让他待在自己的身体里,恐怕…
怀着这样的心情,拉维狠了狠心。
“不,帕拉迪。不管你是对谁做这些事,我都会打你。”
看着泪汪汪的帕拉迪,拉维痛心疾首地说。
“因为…这不是你啊。”
风雪在这一刻似乎静止了。
帕拉迪的虚影怔怔地看着拉维,眼泪无声地滑落,在触地之前化作点点荧光,消散在罗西利亚永不停歇的风雪里。
“好。”
一下子跑走,连珊瑚瑾也没追上,所幸在快要窜出营地的那一刻,黑色的棕榈叶把他卷进了名伶团的帐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