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棕榈叶像是有生命一般,将那道半透明的虚影卷进帐篷深处,轻轻抛在了铺着暹罗经文地毯的地上。
“世梦,谢了。”
郑兴和手里转着一柄新做的描金折扇,扇面上画着的鹤影随着他的动作若隐若现。
他抬了抬眼皮,看棕榈叶便乖乖缩了回去,然后对自己笑道。
“鹤小姐不必客气,我看这位再在外头晒一会儿,怕是直接要化成青烟了。”
赵世梦说完,名伶团的其他人便开始笑,只留下地上那团虚影还在微微发抖。
帕拉迪半透明的身躯蜷缩着,那张除了疤痕以外还算俊俏的脸上泪痕未干,眼眶通红,活像个被欺负狠了的小动物。
“行了,各位让让,该我上场了。”
就见郑镜宇笑出来了一颗虎牙,手里拎着一条绣满金色梵文的毯子,走上前,不由分说就往帕拉迪身上裹。
“谁允许你碰我的!!!”
帕拉迪抽抽搭搭地挣扎,声音里还带着哭腔,虚影试图挣开那经文毯子,却被梵文烫了一下,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诶,你这老登不要得寸进尺啊。”
看见帕拉迪不肯配合,郑镜宇有些不满
“你现在这德性,一阵风都能吹散,还挑三拣四???”
看着帕拉迪如同落水狗一般狼狈,郑兴和非常受用,新扇子捂着自己的嘴,看郑镜宇这个小怪胎都顺眼了几分。
可帕拉迪依旧不肯配合,他不仅甩开了郑镜宇,顺带还反击了郑兴和。
“你这个猴子少爷,有什么资格命令本王?!!!”
可没想到,猴子少爷这称呼一出,帐篷里的空气骤然冷了三度。
然后,郑兴和的脸上笑得更灿烂了。
哎呀,帕拉迪国王,您可真是不长眼睛。
果然,欧阳雪峰出现在了郑兴和的背后一言不发,眼睛已经变成了蓝色。
很明显,要不是郑兴和本人没下令,欧阳雪峰会直接把帕拉迪国王变成冰雕。
在瘆人的寒气下,帕拉迪的虚影明显抖了抖。
冤家路窄啊…
当年郑兴和还是名旦的鹤小姐时,每年欧阳雪峰生辰,郑兴和都会从云川来到山河城的那件不大的茶馆唱戏,就是为了给欧阳雪峰听。
后来郑兴和不唱了,毒哑了自己的嗓子,做了云川郑家的毒师,却并不妨碍帕拉迪知道郑兴和过去的事。
由于郑兴和忤逆了帕拉迪,帕拉迪就将一个女子塞进了郑兴和的院子,让他彻底断了和欧阳雪峰的念头。
甚至郑兴和和那个女人还有了个阴阳人孩子,外形和命格都眼前这个叫自己“老登”的人一模一样。
郑兴和绝望之下服了毒,帕拉迪可看不得这个猴子一死了之,于是在毒药里动了手脚。于是郑兴和不仅没死成,反而变成了不人不鬼的魔人。
不过…玩火必自焚。
帕拉迪也没想到,变成了魔人的郑兴和彻底疯了。
为了报复,献祭了当时那个阴阳人孩子的性命,扭曲了他、阿努廷与拉维三人的记忆。
让拉维的亡魂在世间徘徊数十年,始终无法转世。
这笔账,血淋淋地横在两人之间。
帕拉迪咽了咽唾沫,乖乖地不再挣扎,任由那阴阳人孩子的转世,郑镜宇将那经文毯子一层层裹在他身上。
梵文触到虚影,泛起柔和的金光,将他那几乎要溃散的魂体勉强稳住了。
“哟。”
还好,郑兴和看着帕拉迪肿起来的半张脸,似乎对他如同蝼蚁一般的反抗并不生气。
“堂堂黑色鲛人头领的帕拉迪国王,居然被人打了~”
他忽然坏笑一声,转头看向身旁的郑镜宇。
“想不想知道这个老登被谁打了呀?”
“想!当然想!!!”
“我们也想!”
郑镜宇话音未落,帐篷角落里,小蝶和其他几个名伶团成员纷纷探出头来,一个个眼睛里都闪着兴奋的光。
这可是暹罗暴君的黑历史,现成的戏本素材谁不想听?
帕拉迪瞪大了眼睛,还未来得及反抗,郑镜宇笑着对他使用了自己的看家本领。
“阴阳镜。”
帕拉迪只觉得魂体一凉,身体开始渐渐变得如同镜子般透明。
“老登,撒谎的话身体会变黑哦。”
“呵呵,原来小怪…郑镜宇你的招数还挺好用。”
在欧阳雪峰的眼神下,郑兴和纠正了对郑镜宇的称呼,笑得像只偷腥的狐狸。
“好了,帕拉迪国王,说说谁打的你吧…”
不说!!!
帕拉迪死死咬住嘴唇,眼泪却不受控制地往下掉。他拼命摇头,打死也不开口。
“诶,郑兴和,虽然我的阴阳镜能让人只说实话,但他不说我也没招啊。”
看着郑镜宇询问自己,郑兴和笑得更厉害了,他拍了郑镜宇的脑袋一下,揶揄道。
“抓了那么多年小三,都不想想能是谁让帕拉迪国王守口如瓶?”
这一点拨,郑镜宇顿悟。
“哦~原来是拉维哥哥啊。”
听到郑镜宇当众揭穿了,在笑声中的帕拉迪哭得更厉害了,透明的下半身因为情绪波动而忽明忽暗。
“那又怎么样…拉维居然都敢为了阿努廷打我…魂飞魄散正好…反正他也不要我了…”
只是帕拉迪还没哭完呢,欧阳雪峰就出言打断了他。
“不可能,拉维俺又不是没见过…他打你肯定不是这个理由!!!
而且阿努廷和百兽峡谷的小掌门那么好,他才不会横插一脚咧…”
欧阳雪峰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拉维是决定不会为了阿努廷才打他的。
帕拉迪当然知道,所以扭过头,不想理他。
见状,欧阳雪峰无奈地叹了口气,劝道。
“帕拉迪国王。魂飞魄散不是解脱,鬼死为魙,被抓回来的话是可要被处决成的。”
帕拉迪的哭声也顿住了。
他缓缓转过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恐。
可拉维因为阿努廷的事打他,他不想回去。
“行了,欧阳雪峰,我已经明白了。”
和帕拉迪国王狼狈为奸的经历让
郑兴和忽然笑出声来,摆了摆手。
“当年阿努廷的心蛊瞳术,还是我亲手调教出来的,帕拉迪对阿努廷怎么想的,我最清楚了。”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让在场的各位听得清清楚楚。
“在帕拉迪国王的眼中,阿努廷呼吸都是错的,走路都是错的,连活着都是错的。
拉维打了他,想必是他又去欺负阿努廷了吧~”
帐篷里静默了一秒,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小蝶笑得直拍大腿,先生们也跟着笑,乐师还即兴奏乐,检场和箱倌趴在了桌上。
连欧阳雪峰都没眼看,转了过去。
行了,瞒也没用。
帕拉迪不哭了,本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态他也直说了。
“不就是让阿努廷去把威猜杀了吗!威猜确实用水银毒死了我啊!他不该死吗?!”
“该死,他确实该死。”
郑兴和点了点头,笑容却渐渐收敛。
他蹲下身,与帕拉迪平视,声音轻了几分,却字字诛心。
“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阿努廷呢?他和百里长风那小人蛊好好的,也不纠缠拉维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帕拉迪愣住了。
是啊…拉维吃掉了他,他已经和拉维永远也无法分开了。
帕拉迪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半晌,他猛地扭过头,把脸埋进经文毯子里,只留给众人一个倔强的后脑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