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元良漫不经心地说,扔出一张牌。
“三万。”
“碰。”
桂永清把牌一推,然后慢慢吞吞地说。
“昨天唐总司令又给我下了道命令,要我教导总队再派一个团去孝陵卫方向布防。可我现在三个旅在上海被打残了两个,如今六成以上都是新兵。这牌打得不踏实。”
王敬久在一旁插了句,他的声音比邱清泉低些,可也带着军人的粗劲:
“老桂,你教导总队好歹是有名头的,要兵有兵,要枪有枪。我王敬久带着87师顶在淳化镇,四成人是从后方刚来的新兵蛋子,连枪端不平就拉上来了。”
“今晚跟你们出来,也是图个松快。要是没有这点松快,日本人还没打进城,人先憋死了。”
孙元良哈哈大笑,给几个姑娘使了个眼色。
姑娘们便轮流给几个长官敬酒。一个穿葱绿色旗袍的姑娘把酒杯送到桂永清嘴边,嗲声嗲气地说:
“桂长官,您喝一口嘛,您不喝,奴家今晚可要伤心死了。”
桂永清哈哈大笑,还是张嘴喝了。又打了几圈牌,孙元良又胡了一把清一色,赢得几个姑娘都在那叫唤,桂永清和邱清泉也笑了起来,屋里的空气渐渐热起来,好像外头什么都没有了。
“碰。”
桂永清打出一张牌,又摸起一张,放在鼻尖底下摩挲了摩挲。
“元良兄,雨花台的工事,你真修好了?我可是听人讲,那天委座上去,气得拿手杖追着你打。”
孙元良嘴上叼着半支三炮台,手里转着翡翠扳指,眼皮都没抬:
“工事好修,钥匙的事我当天就叫人把几个碉堡全砸开了。现在八十八师的主力已经拉上去了,该架枪的地方架上了枪,没问题。”
“再说了,你又不是没当过家,上头骂归骂,事情做归做。南京现在这个局面,工事修得再好,能顶什么用?挡得住鬼子的重炮还是挡得住飞机?我手下才几个人?阵地上满打满算,一万人都凑不齐,就算是累死累活挖工事,也照样顶不住日军狂轰滥炸。”
邱清泉伸了个懒腰,把一张牌打出去:
“他娘的,老子算是看透了。上头叫咱们守,不过是做做样子。要真守,何至于到了现在,渡船还是那么几条?告诉你们,今晚我派了个连长去下关码头查看,回来跟我说,能用的船还不到三十条,就这,还都被36师的人扣着,说是要等什么命令。他妈的,船都没有,守个鸟城!”
桂永清抹了一把脸,压着嗓子道:
“都小点声吧。萧山令坐镇宪兵司令部,谷司令说是让他在南京待命。别看他平时是个老好人,这节骨眼上,他要拿你下酒,谁说话都不好使。”
“这南京,再守也守不过半个月了。”
孙元良把一块象牙牌在手里转来转去,指腹摩挲着牌面。
“我白天去卫戍司令部开会,唐孟潇的脸都青了。他让宪兵在城门口贴告示,说没他手令,一兵一卒不得渡江。唐孟潇还说要与南京共存亡呢,他这个人,就是个死脑筋,老子都懒得跟他争。”
桂永清嗤笑一声,把酒杯往桌上一顿:
“元良兄,你他娘的就别说风凉话了。要是兄弟我的紫金山丢了,你雨花台也撑不过一天。”
“撑不过就撑不过。”
孙元良点了支三炮台,青烟从嘴唇间慢慢溢出来。
“这仗从上海打到南京,早就打成烂仗了。我现在只想多活一天是一天。等哪天城里真的撑不住了,老子就带人往下关冲,到了浦口再收拢。兵吗,只要有钱,有枪,还怕拉不起来?”
邱清泉咧嘴一笑,笑得狰狞:
“你倒是想得开。”
话音未落,包房的门“砰”地被人从外面撞开了。
一伙头戴钢盔、臂套“宪兵”袖章的人涌了进来,足有二三十个,把本来宽敞的包间挤得满满当当。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少校,三十来岁,脸长如驴,满脸横肉,手里提着一支上了膛的驳壳枪,枪管在灯光下一晃一晃。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端着中正式步枪的宪兵,刺刀全都上着,寒光闪烁。这帮人一身酒气,显然也是刚从哪个酒桌上下来。
“不许动!宪兵执行公务,任何人都给我蹲下!”
少校把驳壳枪往天花板上比了比,声音又尖又高,像被人在嗓子里塞了块碎玻璃。
“接到线报,这里有军人聚众赌钱、嫖娼,还抽大烟,嫖娼宿妓!大敌当前,你们这帮王八蛋倒会享受啊!”
孙元良、桂永清、邱清泉三个人一下子愣住了。
邱清泉的脸最先涨红,手不自觉地按在腰间,但那里空空如也——今晚出来,三人都是着便装。
邱清泉上身只穿了件灰绸衬衫,桂永清套着藏青夹袄,孙元良倒是一件长袍还算齐整,可那翡翠扳指和满屋子酒气,实在不像什么正经人。
邱清泉额头上的青筋跳了两跳,他和桂永清都是堂堂黄埔一期、国军中将,在中央陆军军官学校当总队长,在部队里当副总队长,什么时候受过这种腌臜气?
他刚要开口,被桂永清从旁边死死拽了一下手腕,示意他不要报出身份。
那宪兵少校几步走到牌桌前,一脚把旁边的脚踏凳踢翻,踢得凳上那件羊毛毯子都飞到床上去了。
他扫了一眼桌上,抓起一把象牙牌,在手里掂了掂,又丢回桌上,发出哗啦啦一片脆响。
然后他看了看床头的烟枪,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我告诉你们,撞到老子手上,算你们几个倒霉。要想出去,就给我想办法凑五千块钱出来,给宪兵弟兄们买碗茶喝,今天的事我就当没看见。要是不识相,就把你们全拉到清凉山宪兵队,先喂一顿鞭子,再让你们家里来领人!”
孙元良脑子转得飞快。五千块——按市价能买两万斤大米。这个宪兵少校明摆着是借公务之机勒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