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阿尔图罗轻轻舒了口气,抬手揉了揉后颈。
直到此刻,连她都不得不承认,拉特兰在这短短一天之内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
从突如其来的异常,到整座城市陷入难以理解的混乱,再到眼下这场将所有人都卷入其中的战斗。
即便是她,也难免感到一阵由内而外的疲惫。
“事情结束之后,或许我也该找家咖啡厅,安安静静地坐上一下午。”
她稍稍活动了一下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向往。
“看在我为了这座城市忙前忙后的份上,白胡子爷爷应该不至于再多说什么吧?”
“教宗……阁下吗?”
安多恩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一时竟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回应这番发言。
眼下,整座拉特兰仍笼罩在浓雾之中。
远处的机械巨构虽然已经失去了大部分行动能力,却依旧是一座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庞然大物。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还远远称不上能够安心休息的时候。
而阿尔图罗居然已经开始考虑战后去哪里喝咖啡了。
不过,安多恩终究没有对此发表意见。
稍作停顿,他抬起头,将目光投向机械巨构上方那道冷漠的人影。
眉头渐渐收紧。
仿佛某个盘旋在心头许久的问题,终于在此刻找到了开口的机会。
“阿尔图罗女士,我一直有个疑问。”
“说说看。”
阿尔图罗随意地应了一声,目光仍停留在远处的战场上。
“陈楠小姐在同步情报时,曾经明确强调过,应该优先击溃负责机体‘控制逻辑’的六处结构。”
安多恩顿了顿,试着将自己的思路整理得更加清晰。
“目前来看,这个决定确实取得了效果。”
“随着相关结构陆续遭到破坏,机械巨构的行动能力正在迅速下降,原本持续向前推进的机体部分,也已经基本停滞。”
“但是……”
他抬起手,指向那庞大机体的深处。
“关于负责供能的核心,陈楠小姐却只做了简单说明。”
“并没有提出任何针对性的行动方案。”
“既然它承担着整个机械巨构的能源供给任务,那么,为什么我们至今没有对它采取进一步行动?”
安多恩并非质疑陈楠的判断。
恰恰相反,正因为他认可对方对拟态机械的了解,才会对这处明显存在的空缺感到不解。
摧毁控制逻辑,限制机体行动,的确是眼下最为有效的战术之一。
至少,他们已经成功阻止了机械巨构继续逼近育婴圣堂广场,避免更多无辜者被卷入这场灾难。
可这并不意味着,笼罩在拉特兰上空的迷雾已经散去。
那些失控的源石、被强行停滞行动萨科塔,以及始终悬浮在高处的冷漠人影……
所有问题仍然存在。
更重要的是,机械巨构赖以运转的根基,并未受到真正意义上的动摇。
只要供能核心仍在工作,它便依旧拥有重新恢复行动能力的可能。
听完安多恩的分析,阿尔图罗的双眼微微眯起。
她没有立刻回答。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笑意的眼睛,此刻仿佛穿透了眼前层层叠叠的浓雾。
越过交错的机械触须与破碎的源石外壳,看向远处仍在发起攻势的维什戴尔等人。
片刻后,她才轻声开口:
“陈楠只是简单提及它,并不是因为供能核心不重要。”
“恰恰相反。”
“那是一个必须被列在首位的巨大威胁。”
“……?”
安多恩张了张嘴。
他本以为,对方会给出某种更加明确的解释,结果话说到这里,反倒让他愈发摸不着头脑。
既然如此重要,为什么不优先处理?
按照正常的战术逻辑,越是关键的目标,就越应该尽早排除。
除非……
安多恩的思绪微微一顿。
他隐约意识到了什么,却又觉得还缺少最关键的一环。
果不其然,阿尔图罗很快接上了后半句话。
“这一点,我们清楚,敌人自然也清楚。”
她顺着安多恩的视线,一同望向机械巨构顶部那道始终没有参与战斗的身影。
那道身影自始至终都显得冷漠而僵硬。
仿佛下方所有人的挣扎与反抗,都只是某种无关紧要的背景。
阿尔图罗脸上的笑意淡去了些许。
“陈楠的拟态机械,最麻烦的地方,从来都不只是它那些夸张的攻击手段。”
“而是源石屏障。”
她停顿片刻,给出了答案。
“换句话说,只要它仍然拥有近乎无限的能源供给,我们就几乎不可能真正破坏供能核心。”
安多恩沉默下来。
那一瞬间,先前好不容易积累起来的振奋,仿佛又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他们确实取得了进展。
一处又一处行动逻辑结构遭到破坏,巨构的行动能力不断衰退。
原本足以威胁整座城市的庞然大物,也终于被迫停下了脚步。
然而。
这些成果并未触及最根本的问题。
“……”
安多恩垂下眼帘,没有再说什么。
他并非不明白其中的道理。
只是,当自己终于看见胜利的轮廓,却又意识到前方仍有一道难以逾越的障碍时,难免会生出些许无力感。
阿尔图罗瞥了他一眼。
她稍稍摊开双手,试图将话题重新拉回轻松一些的方向。
“倒也不必这么沮丧。”
“再怎么说,我们至少已经把它停下来了,不是吗?”
她重新露出那副从容的笑容。
“至于后面的事情……陈楠肯定还会想办法的。”
“啊……”
安多恩这才回过神来。
他抬起头,脸上浮现出一丝略显尴尬的神色。
“我当然明白目前的情况。”
“既然这是无法轻易改变的客观条件,您其实不必特意安慰我。”
说到这里,他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迟疑着补充了一句。
“不过,我的失落表现得有那么明显吗?”
“那倒没有。”
阿尔图罗摇了摇头,轻轻笑了一声。
“应该说,是一种感觉。”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指尖在空中停留片刻。
像是在试图捕捉某种难以言明的东西。
“我能感觉到你……”
话音戛然而止。
阿尔图罗脸上的笑容忽然凝固。
她怔怔地站在原地,连原本自然垂落的手指都僵住了。
四目相对。
两人都没有说话。
但在那短暂的对视之中,他们已经从彼此眼底看见了相同的震惊与愕然。
那种熟悉的感觉。
曾经无处不在,却又在这片失去色彩与联系的空间中彻底消失的感觉——
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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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嗡——!”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一道刺目的红光骤然撕裂浓雾,笔直地射向天空。
光芒来得毫无征兆。
它沿着机械巨构庞大的身躯一路向上,最终贯穿了原本沉寂的圆环。
鲜艳的红色在灰白色世界里,显得格外突兀。
仿佛某种沉睡已久的东西,终于重新睁开了眼睛。
所有人的动作,都在这一刻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紧接着,一种清晰而强烈的感觉,毫无征兆地涌入每个人的意识。
感觉就像一张原本已经断开的局域网,突然被某种力量强行重新接通。
消失的联系重新建立。
沉寂的感知再度复苏。
原本被隔绝在不同角落的人,也仿佛在同一瞬间重新听见了彼此的心跳。
维什戴尔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指尖传来的触感令她微微一怔。
她随即难以置信地转过头,看向身旁的同伴,眼神中满是警惕与困惑。
费德里科猛然握紧了手中的守护铳。
他冷峻的面容没有太多变化,但骤然绷紧的肩膀,还是暴露了他此刻的戒备。
对于一名执行者而言,这种突如其来的变化绝不是什么值得轻视的好消息。
尤其是,在他们刚刚取得阶段性优势的时候。
而在另一处战场上,能天使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她睁大双眼,脖颈僵硬地转向身旁。
梵里妮正抱着一把刚刚换好铳弹的铳,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
她抬起头,恰好迎上能天使的目光。
两人对视片刻。
“梵妮……”
“小乐姐……”
几乎是同一时间,两人同时开口。
又同时闭上了嘴。
无需更多解释。
对方心中浮现出的想法,已经毫无保留地传递到了自己这里。
那种熟悉的、仿佛与生俱来的联系,再一次将她们紧紧牵在了一起。
一切仿佛都回到了原点。
她们都很清楚,在这种情况下,重新恢复共感究竟意味着什么。
此时此刻。
包括陈楠与mon3tr在内,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抬起了头。
头顶,是明亮的光环......
原本已经彻底黯淡下去的光环,此刻正随着那道贯穿天际的红光重新亮起。
这份本应象征希望的光辉,却让人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
它悬在众人头顶,像是一片无论如何也无法拨开的阴云。
陈楠喉咙微动,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她仰起头,视线沿着机械巨构的外壳一路向上,最终定格在圆环内部。
那里,鲜艳得近乎刺目的血色纹路,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蔓延。
仿佛某种沉睡的程序,终于完成了最后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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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似乎从始至终,都只把拟态机械构成的威胁放在首位。”
普瑞赛斯垂下眼眸,指尖轻轻拈着一张游戏钞票。
她的动作从容不迫,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没有任何关系。
“却忽略了一件事。”
她将手中的钞票,缓缓放回身旁装钱的袋子里。
“种族转化程序,究竟是由谁在主导?”
“又是谁,正在向这片大地降下‘赐福’?”
林书烟坐在她的对面,沉默不语。
棋盘上的资产与钞票依旧堆积如山,方才还显得有些滑稽的大富翁游戏,此刻却像是被赋予了截然不同的意味。
普瑞赛斯没有去看棋盘。
事实上,从始至终,她似乎都不怎么在意这场游戏的输赢。
也不在意机械巨构失去行动能力之后,是否真的会沦为一头任人宰割的羔羊。
对于她而言,林书烟所呈现的这场精彩表演,至此已经接近尾声。
接下来,才轮到她亲自推动棋盘上的棋子。
她微微抬起眼睛。
那双平静的眼眸里,看不见丝毫犹豫。
“覆写命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