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上空,破碎的月光已经彻底消散。
千夜站在废墟中央,猩红的眼眸微微眯起。
他闭上眼。
再睁开时,那双猩红的眼眸已然化作一圈圈紫色波纹,神秘而深邃。
轮回眼。
视线所及之处,一切都在眼中无所遁形。
他扫过四周。
每一寸土地,每一缕空气,每一丝残留的气息。
没有。
什么都没有。
神久夜的气息,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
千夜眉头微蹙。
她没死。
这一点他可以肯定。
但轮回眼的洞察之下,竟找不到任何痕迹......
这个女人,比他预想的更加麻烦。
他收回目光,转身看向身后。
翠子站在三丈之外,脸色苍白,双手紧紧攥着,指节发白。
她的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震惊,恐惧,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
千夜看着她。
轮回眼缓缓褪去,恢复成那双猩红的眼眸。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刚才的战斗,神久夜的话,她听得清清楚楚。
“师父......”
翠子开口,声音沙哑。
“您是......妖怪吗?”
千夜没有犹豫。
“是。”
翠子浑身一震。
她下意识后退半步,却又生生停住。
“那......那您的灵力......”
“我也是人类。”
千夜淡淡道。
翠子愣住了。
这是什么答案?
是妖怪,又是人类?
她低着头,脑海中一片混乱。
千夜没有解释,也没有安慰。
他只是静静看着她。
良久。
翠子抬起头,眼眶微红。
“师父,您......您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一丝委屈,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受伤。
“告诉了,又如何?”
千夜的声音依旧平静。
“你会信吗?”
翠子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是啊,如果师父一开始就告诉她,他是妖怪,她会信吗?
不会。
她会把他当成敌人,会拔剑相向,会......
她忽然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资格质问师父。
因为从一开始,她就带着偏见。
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对妖怪的恐惧与憎恶。
哪怕师父教了她那么多,哪怕她亲眼见过牛猛那样的好妖怪,可当真相摆在面前时,她的第一反应,依然是恐惧。
“师父......”
她的声音更低了。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千夜看着她。
少女的眼眸中满是慌乱与愧疚,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茫然。
他知道这种感觉。
当一个人的信念,突然被打破时,那种无所适从。
他上前一步。
翠子下意识想退,却又生生忍住。
千夜万花筒写轮眼出现。
随即消失。
翠子只觉一股奇异的力量,在她眼中深处凝聚成形。
那是一朵黑色的火焰,静静潜伏着,等待着。
“这是......”
她喃喃道。
千夜收回手。
“若你遇到危险,它会自动触发。黑炎不灭,直至将敌人焚烧殆尽。”
做完这些,千夜还觉得不保险。
又暗暗在翠子身上种下了刹那芳华。
翠子怔怔地看着他。
这是......
在保护她?
明明她是那样反应的,明明她让他失望了,可他还是在保护她?
“师父......”
她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
千夜看着她,那双猩红的眼眸中,没有责备,没有失望,只有一如既往的平静。
他的声音很轻,听不出任何情绪。
“往后,好自为之。”
话音落下,他转身。
翠子愣住了。
这是什么意思?
“师父!”
她下意识追出两步。
千夜没有回头。
他只是翻身上马,炎蹄四蹄踏空,周身火焰翻涌,载着他冲天而起。
翠子站在原地,仰头望着那道逐渐远去的身影。
她张了张嘴,想喊,想追。
可脚却像钉在地上一般,一步都迈不动。
师父......
师父!
她在心里疯狂呐喊,可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云海尽头,她才终于回过神来。
她低下头,双手捂住脸。
肩膀剧烈颤抖。
泪水从指缝间滑落,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我......我做了什么......”
她喃喃道,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师父他......他一定是失望了......”
她想起千夜离开时的背影。
那个背影,她看过无数次。
每一次,都是师父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
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师父没有等她。
这一次,师父说,缘分到此为止。
“不......”
她摇头,泪水四溅。
“不是这样的......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只是太突然了......”
她蹲下身,把头埋在膝间,哭得像个孩子。
阳光洒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可她却只觉得冷。
从心底往外冷。
也不知过了多久。
哭声渐渐平息。
翠子缓缓站起身,眼睛红肿,脸上泪痕未干。
她望着千夜离开的方向,目光空洞。
“师父......”
她轻声念着,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您教我剑术,教我控制灵力,教我分辨善恶......”
“每次我遇到危险,您都会在最后关头出现......”
“您让我知道,妖怪和人一样,有好有坏......”
“您让我明白,守护的意义,不在于守护的是谁,而在于愿意为了守护的东西付出什么......”
“……”
她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可我自己呢?”
“我学了那么多,懂了那么多,可当真相摆在面前时,我的第一反应,还是恐惧......”
“我让您失望了,对不对?”
她抬起头,望着那片空荡荡的天空。
“师父,我知道错了。”
“妖怪,人类,又有什么区别?”
“您就是您,是教我、护我、信我的师父。”
“这就够了。”
她深吸一口气,眼中泪水还未干涸,却多了一抹坚定。
“我要去找您。”
“我要亲口告诉您,我不在乎您是人是妖。”
“我要告诉您,您永远是我师父。”
她握紧长剑,抬脚就要追。
就在这时。
一道声音,在她心底响起。
“呵呵......”
那声音飘渺而诡异,带着几分嘲讽,几分玩味。
翠子浑身一僵。
“谁?!”
她猛地拔剑,警惕地扫视四周。
没有人。
周围一片空旷,只有风吹过废墟的呜咽声。
“别找了,小丫头。”
那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更清晰了。
“本宫在你心里。”
翠子瞳孔骤缩。
她想起刚才战斗时,那漫天飞舞的光点。
那是神久夜溃散后残留的碎片。
难道......
“猜对了。”
那声音轻笑,带着几分得意。
“本宫的一部分意识,趁你心神失守时,进入了你的身体。”
翠子脸色煞白。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手在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
她能感觉到,体内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苏醒。
那是一种冰冷的、诡异的、完全不属于她的东西。
“你......你想怎样?”
她的声音在发抖。
“想怎样?”
神久夜的声音带着笑意,那笑意让翠子从头凉到脚。
“本宫想要那个男人的命。”
“但他太强,本宫现在不是对手。”
“所以......”
她的声音变得诡异,如同毒蛇吐信。
“本宫需要一个载体。”
“一个能接近他,能让他放下戒备的载体。”
翠子浑身冰凉。
她明白了。
“你......你想利用我对付师父?!”
“聪明。”
神久夜笑了,笑得肆意而张狂。
“那个男人,对敌人冷酷无情,但对身边的人,却护得紧。”
“你这个小丫头,不过跟了他,他就又是教你,又是护你,临走还要在你身上种下那黑炎。”
“啧啧,真是......可笑。”
翠子攥紧长剑,指节发白。
“你休想!”
她嘶声道,眼中燃烧着怒火。
“我就算是死,也不会让你利用我对付师父!”
“死?”
神久夜笑出声来,那笑声在翠子脑海中回荡,刺得她头疼欲裂。
“傻丫头,你以为死了就能阻止本宫?”
“本宫是不死之身。你这具身体死了,本宫大不了再找下一个宿主。”
“但你的师父......”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意味深长。
翠子愣住了。
“他刚才那个眼神,你没看到吗?”
那个眼神......
翠子脑海中浮现出千夜离开时的背影。
他没有回头。
从头到尾,都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他以为你接受不了他是妖怪的事实。”
神久夜的声音如同恶魔的低语,一字一句敲在翠子心上。
“他以为你害怕了,退缩了,不敢认他这个师父了。”
“他走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你知道吗?”
翠子的身体微微颤抖。
“他在想,果然如此。”
“他在想,自己果然不该对人族付出真心。”
“他在想,这段师徒缘分,终究是一场笑话。”
“他在想……”
“够了!”
翠子嘶声打断她,眼泪夺眶而出。
“师父他不会这么想!他不会!”
“不会?”
神久夜笑了,那笑容带着几分怜悯,几分嘲讽。
“那他为什么走得那么干脆?”
“为什么连回头多看你一眼都不肯?”
“为什么明明在你身上种了黑炎保护你,却连一句‘保重’都不说?”
“为什么说‘你我缘分,到此为止’?”
翠子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她想反驳,想为师父辩解,可她发现……
她找不到理由。
因为神久夜说的,都是真的。
师父真的走了。
真的没有回头。
真的说了“缘分到此为止”。
她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傻丫头。”
神久夜的声音忽然变得柔和,带着几分蛊惑的意味。
“本宫活了几千年,见过太多人,太多事。”
“人心,是最经不起考验的东西。”
“你刚才的反应,你师父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你以为他会原谅你?”
“不。”
“他只是不说而已。”
“他只是......把你推开而已。”
翠子浑身发抖。
“不......不是的......师父他不会......”
“不会?”
神久夜轻笑。
“那他现在在哪里?”
翠子说不出话来。
师父在哪里?
师父走了。
不要她了。
“丫头。”
神久夜的声音如同情人的低语,温柔而危险。
“本宫与你师父,确实有仇。”
“但本宫现在伤不了他,也杀不了他。”
“本宫想要的,不过是一个机会。”
翠子咬着唇,不说话。
“你知道你师父在找什么吗?”
神久夜忽然问。
翠子愣了一下。
师父在找什么?
她不知道。
师父从不说这些。
“他在找往上的路。”
神久夜的声音幽幽道,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情绪。
“你知道吗?他不属于这个世界。”
翠子抬起头,眼中满是茫然。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神久夜轻笑。
“你难道从来没怀疑过吗?”
“你师父的实力,远超这个世界的极限。他的术法,他的力量,甚至他那双眼睛……都跟这个世界截然不同!”
“都不是这个世界该有的东西。”
翠子沉默了。
她确实怀疑过。
师父的术法,她从没见过。
那能让空间扭曲的力量,那能瞬间击败王级大妖的能力,还有那双......能变成紫色的眼睛。
一切的一切,都太不可思议了。
“他来自另一个世界。”
神久夜的声音笃定。
“本宫当年窥探异界时,亲眼见过那个世界。”
“那里有与你师父一样的人,有与你师父一样的眼睛。”
“他,是从那里来的。”
翠子呆呆地听着,大脑一片空白。
另一个世界?
师父......来自另一个世界?
“总有一天,他会离开。”
神久夜的声音幽幽道。
“离开这里,离开西之国,离开他的妻子们,离开……”
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
“离开你。”
翠子浑身一震。
离开......
她?
“你以为他对你好,是因为在乎你?”
神久夜的声音带着几分怜悯。
“不。”
“他只是......顺手而已。”
“你是他修行路上遇到的一个小丫头,他教你几招,护你几次,仅此而已。”
“你以为你是他徒弟?”
“他连自己的身份都没告诉过你。”
翠子低下头,双手紧紧攥着。
神久夜的话,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剜在她心上。
可她知道,那些话,有一部分是真的。
师父确实没告诉过她自己的来历。
师父确实很少说自己的事。
师父对她好,可她从来不知道,在师父心里,她到底是什么。
徒弟?
还是......只是一个路过的陌生人?
“丫头。”
神久夜的声音忽然变得温柔。
“本宫可以帮你。”
翠子抬起头,眼中泪光闪烁。
“帮我?”
“对。”
神久夜笑了。
“帮你留住他。”
“让他永远留在这个世界,永远留在你身边。”
“怎么样?”
翠子愣住了。
留住师父?
永远?
她张了张嘴,想要拒绝,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
因为……
她真的不想师父离开。
她真的想......
永远做师父的徒弟。
“你......你要怎么做?”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动摇。
神久夜笑了。
那笑容,如同盛开在深渊的花,美丽而致命。
“很简单。”
“你什么都不用做。”
“本宫只需要......借用一下你的身体。”
“等他回来找你时,本宫会亲自跟他谈谈。”
“谈谈......让他留下来的条件。”
翠子浑身冰凉。
“你骗我。”
她忽然说,声音颤抖却坚定。
“你骗我。”
“你想利用我杀师父。”
神久夜沉默片刻,随即笑了。
“傻丫头,你以为本宫能杀得了他?”
“刚才那一战,你没看到吗?”
“本宫全盛时期,都打不过他。现在只剩这一缕残魂,拿什么杀他?”
翠子咬着唇,不说话。
神久夜说的,好像有道理。
可她还是觉得不对。
“你若真想让师父留下来,为什么不直接跟他谈?”
她问。
“非要......躲在我身体里?”
神久夜叹了口气。
“丫头,你以为本宫不想?”
“可你师父现在见到本宫,第一件事就是出手灭杀。”
“他根本不会给本宫说话的机会。”
“只有在你体内,他才会......投鼠忌器。”
翠子沉默了。
她想起千夜离开时的背影。
如果师父知道神久夜在她体内,会怎么做?
会......杀了她吗?
不会。
师父不会杀她。
但他会......
驱除神久夜。
用什么方法?
她不知道。
“而且。”
神久夜的声音变得诡异。
“本宫现在与你共生。你若告诉那个男人,本宫在最后一刻,可以引爆你的身体。”
“你猜,那个男人会不会为了杀本宫,连你一起杀了?”
翠子浑身冰凉。
师父,肯定不会……
她闭上眼,泪水再次滑落。
师父......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
也不知过了多久。
翠子缓缓睁开眼。
眼中的泪水已经干涸,只剩下空洞与茫然。
她望向千夜离开的方向。
那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师父......”
她轻声念着,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您说过,守护的意义,在于愿意为了守护的东西付出什么......”
“我现在知道了。”
“我愿意。”
“我愿意付出一切,只求您......不要失望。”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曾经握剑,曾经斩妖,曾经被师父轻轻点过眉心。
“神久夜。”
她在心里说。
“哦?”
神久夜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玩味。
“想通了?”
翠子沉默片刻。
“我可以让你留在我体内。”
“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说来听听。”
“不许伤害师父。”
“不许利用我伤害他。”
“如果你敢伤害他,我就算是死,也会拉你一起。”
神久夜沉默片刻,随即笑了。
“好。”
“本宫答应你。”
翠子闭上眼。
她知道神久夜的话不可信。
她知道这是在玩火。
可她没办法。
她不能让师父带着失望离开。
她必须......
让师父知道,她不在乎他是人是妖。
她必须......
让师父知道,他永远是她师父。
至于她……
她睁开眼,望向天空。
阳光洒落,暖洋洋的。
“师父......”
她喃喃道,泪水再次滑落。
“您一定要回来......”
“一定要......”
她转身,缓缓离开废墟。
身后,风声呜咽,仿佛在为她送别。
而千里之外,炎蹄踏空而行。
千夜端坐马背,忽然眉头微蹙。
他伸手按在胸口那枚玉符上。
那里,翠子的气息还在。
但似乎......
多了一丝别的东西。
千夜眼眸微眯。
这气息,看样子她果然没死。
而且,还附在了翠子身上。
现在动手,翠子必死。
神久夜,是在赌他不会伤害翠子。
而她赌对了。
至少现在,他确实不会。
不过,千夜也在翠子的身上留了刹那芳华。
一旦术被发动。
千夜可以直接定位自己的查克拉,随后过去。
千夜望向远方,猩红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冷意。
炎蹄似乎察觉到主人的情绪,低嘶一声。
“走吧!~”
千夜一人一马,消失在云海尽头。
风吹过,云散云聚。
一切,都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