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犬妖城悬浮在云端之上，阳光从透明的穹顶倾泻下来，将整座宫殿染成温暖的金色。
神乐站在宫殿外的露台，双手撑在白玉栏杆上，俯瞰着脚下的云海。
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和衣摆在风中猎猎作响。
“神无。”
“嗯。”
“你说……这里，真的是我们可以待的地方吗？”
神无没有回答。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镜子，镜面上映出下面这座犬妖城的全貌。
那些在城中穿梭的妖怪们。
有犬妖，有猫妖，有狐妖，有鸟妖……
各种各样的妖怪，在这座城里和平共处。
没有厮杀，没有吞食，没有弱肉强食。
这在以前，神乐想都不敢想。
“你看那边。”
神乐抬了抬下巴，指向城东的一片区域。
那里有几座造型不太一样的房子，屋顶是平的，墙上开着大大的窗户，窗户外面挂着五颜六色的布幡。
房子的周围，有一片小小的广场。
广场上，几个孩子正在追逐打闹。
那些孩子的样子有些奇怪。
有的头上长着毛茸茸的耳朵，有的屁股后面拖着一条蓬松的尾巴，有的皮肤上覆盖着淡淡的鳞片，有的眼睛竖瞳，有的手指间有蹼。
他们跑着、笑着、闹着，声音远远地传过来，清脆得像风铃。
半妖。
全部都是半妖。
神乐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这个城里……有很多半妖。”
“嗯。”
“就刚才一会儿，就已经看到了十七个。”
神乐转过头，看了神无一眼。
神无的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那双曾经空洞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刻正盯着广场上半妖们追逐的身影。
“走吧，下去看看。”
神乐从栏杆上撑起身体，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朝宫殿的楼梯走去。
神无跟在她身后。
城东的半妖聚居区，是这座犬妖城里最热闹的地方之一。
神乐走进那片广场的时候，几个正在玩耍的孩子停了下来，好奇地看着她。
“大姐姐，你是谁啊？”
一个头上长着狐耳的小女孩仰起头，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
神乐蹲下来，和小女孩平视。
“我叫神乐。你呢？”
“我叫小狐！”
小女孩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缺了门牙的牙齿。
“大姐姐，你也是半妖吗？”
神乐愣了一下。
她是奈落的分身之一。
是一个半妖分出来的妖怪。
她算什么？
她不知道。
“小狐，别乱说。”
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一个穿着粗布和服的女人快步走过来，一把将小狐拉到身后，朝神乐深深地鞠了一躬。
“大人，对不起，孩子不懂事，冒犯了您……”
神乐看着那个女人紧张的样子，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怕我？”
女人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了神乐一眼，然后飞快地低下头。
“大……大人身上的气息很强……我不敢……”
神乐沉默了片刻。
她站起来，低头看着那个女人。
“你不用怕我。我不会伤害你们。”
女人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惊讶。
神乐没有再看她。
她转身，朝广场深处走去。
神无跟在她身后。
一路上，神乐看到了很多半妖。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有的在摆摊卖东西，有的在田里劳作，有的在家里织布，有的在树下乘凉。
他们的生活，和普通人类村庄没什么区别。
唯一不同的是，他们的脸上，都带着一种神乐从未在妖怪脸上见过的表情。
平和。
神乐停下脚步，站在一棵大树下。
树荫很浓，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神无。”
“嗯。”
“你有没有觉得……这里不像妖界？”
神无想了想。
“像人类所在的家。”
两人沉默下来，眼睛里满是异样。
一座妖族城池，竟然能够容纳那些半妖……
真是匪夷所思！
“你们在这里啊。”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神乐转过身，看到戈薇从树荫的另一边走过来，手里提着一个小篮子，篮子里装着几个红彤彤的苹果。
珊瑚跟在她身后，背上还背着飞来骨。
“戈薇小姐。”
“叫我戈薇就好。”
戈薇走到神乐面前，从篮子里拿出一个苹果，递给她。
“吃吗？很甜的。”
神乐接过苹果，低头看了一眼。
苹果很红，表皮上还挂着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抬手放到嘴边，咬了一口。
很甜。
汁水在嘴里炸开，带着一种清新的、属于阳光和泥土的味道。
“好吃吗？”
“嗯。”
戈薇就地在树荫下的草地上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坐吧。站着多累。”
神乐犹豫了一下，然后坐了下来。
神无也跟着坐下来，把镜子放在膝盖上。
珊瑚站在一旁，靠着树干，目光落在远处那些半妖孩子身上。
“这里的生活，很平静吧？”
戈薇咬了一口苹果，声音含糊地说。
神乐点了点头。
“我一直以为……妖界是弱肉强食、互相厮杀的地方。”
“以前是。”
戈薇咽下嘴里的苹果，看着远处的天空。
“千夜来了之后，就不一样了。”
“他做了什么？”
神乐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一些。
戈薇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了。
“他统一了妖界。”
神乐的眼睛瞪大了。
“统一？怎么统一？”
“打。”
戈薇的嘴角露出一抹苦笑。
“一个一个地打。打到服为止。”
“他用了多久？”
“据说是很短的时间。”
神乐的呼吸停了一拍。
统一整个妖界。
那个男人……到底有多强？
“千夜说过，光靠武力是不够的。”
“他打败了那些妖怪之后，没有杀他们。”
“他给他们定了一个规矩。”
“什么规矩？”
“不准吃人。不准互相残杀。不准入侵人类领地。”
神乐愣住了。
不准吃人？
不准互相残杀？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妖界？
“那些妖怪……会听吗？”
“一开始不听。”
戈薇笑了笑。
“后来千夜杀了几个不听话的，当着所有妖怪的面。”
她伸出食指。
“从那以后，就没人敢不听了。”
神乐沉默了。
她想到了奈落。
奈落控制手下，靠的是恐惧，是心脏，是随时可以捏碎它们的性命。
千夜也靠恐惧。
但他的恐惧，和奈落不一样。
奈落的恐惧，是为了控制。
千夜的恐惧，是为了规则。
有了规则，弱小的妖怪就不用担心被强大的妖怪吃掉。
有了规则，半妖就不用躲躲藏藏地活着。
有了规则，人类和妖怪之间才有了和平的可能。
“千夜……为什么要这么做？”
神乐的目光复杂。
戈薇看着她，眼睛里满是温柔。
“因为他觉得，这个世界不应该只有弱肉强食。”
“妖怪也好，人类也好，半妖也好，都应该有活下去的权利。”
她顿了顿。
“这是他说的。”
神乐低下头，看着手里吃了一半的苹果。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苹果上，让那些汁水泛着金色的光。
“他……是个奇怪的人。”
神乐的声音很小。
“嗯。奇怪的人。”
戈薇笑了。
两个人坐在树荫下，吃着苹果，看着远处的半妖孩子们在广场上追逐打闹。
风吹过来，带着花香和青草的气息。
神无坐在神乐身边，抱着镜子。
镜面上，映出三个人的身影。
……
直到傍晚的时候，神乐和神无回到了宫殿。
戈薇和珊瑚已经先一步回去了。
神乐走在宫殿的长廊里，脚步比刚来时慢了很多。
她的脑子里一直在回想今天在城东看到的那些半妖。
他们的脸上，有平和，有安宁，有……
希望。
神乐停下脚步，站在长廊的窗户旁边。
窗外，夕阳正在西沉，把整片云海染成了金红色。
“神无。”
“嗯。”
“我决定了。”
神无看着神乐。
神乐转过身，看着神无。
“我要真正地跟着他。”
“因为……他做的事情，是我一直想做、但做不到的。”
神无看着神乐的眼睛。
神无点了点头。
“我也是。”
两个人站在夕阳里，并肩看着窗外的云海。
风吹过来，吹动她们的头发和衣摆。
远处，城东的半妖聚居区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像地上的星河，和天上的晚霞交相辉映。
神乐看着那些灯火，脸上再次多了一抹淡淡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