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甘露和高悟的手机都没有发现安装窃听设备的迹象。
无线窃听装置除非安在手机上,否则不可能把对方那么低的声音录得如此清晰。
技侦认为最大的可能性是通过蓝牙设备监听;如果那几通电话全都是高悟在办公室接打的,蓝牙的有效范围最多不超过十五米,窃听者极有可能就在益邦公司。
赫枫靠着车头点燃一支香烟,看着五星级写字楼蓝色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大门进进出出的人没变,依然光鲜亮丽趾高气扬。
他重新把案子在脑子里捋一遍,不得不承认自己被这一个个案件牵着鼻子走了,虽然到现在他已经渐渐摸清了案件的脉络,可是……
如果在石天青案发时,他能顺着肖元雄这条线一直挖下去,虽然会惊动他,至少也会对他有所震慑,不至于最后如同多米诺骨牌一般……
不,他再次摇头。
肖元雄的背后是刘霄汉,刘霄汉的背后还有个……女人……
即便肖元雄放弃这次机会,该发生的或许会以其它方式发生……
赫枫苦笑,这种自我谅解自我开脱,放在以前绝对不可能发生;经过这场病,他似乎学会了原谅自己,宽慰自己了。
益邦投资占据汇文大厦四至八层,第八层是公司高层办公室;出了电梯是一个阔达的长廊,把近八百平米的空间一分为二,西侧是两位副总及总经办,马涛的办公室在东侧,高悟和秘书小鹿的办公室分别在马涛办公室两侧。
两位技侦前前后后地跑了两圈,认为嫌疑最大的是马涛,小鹿以及高悟楼下,而楼下正好是财务大办公室,将近十个工位,操作起来有一定的难度。
皮克正和办公室主任协商搜查的事,小鹿站在门外,一脸忐忑不安,“警官同志,马总让您去一下。”
小鹿推开总经理办公室大门,马涛坐在老板桌后,脸色很不好,看见赫枫等人,勉强笑了下,起身将他们迎到沙发上,指着小鹿,“让她说吧。”
小鹿低下头,嘴角嗫喏,语不成调,“是,是我偷偷录的。”
赫枫对小鹿的坦白没有诧异,这事既锁定出在益邦内部,且还留了录音,凭技侦的本事,查到是很快的事。
小鹿哭得说不出话来。
马涛接过话,“她向我承认了......也怪我,平时让她多注意员工动向,她就来这套手段,能不能别再追究,她研硕刚毕业,也是不懂事,不知轻重。”
小鹿战战兢兢,头埋得更低。
技侦来电话,小鹿电脑里删除的文件已经恢复。
“你偷录的东西给过谁?”赫枫放下电话,问。
小鹿双手攥住衣角,眼角余光瞟向马涛。
马涛脸色难看,略有些尴尬,“涉及重要事情,她会摘抄给我,我以为她只是道听途说来的......”
赫枫摆摆手,并不想听他狡辩,接过马涛打印的摘抄,快速过了一遍,直接问,“这事还有谁知道?”
马涛还想争辩,看到赫枫冷冷的视线,腰板不由地矮了一下,摇头,“没人,小鹿,你那里呢?”
小鹿一个劲摇头,“这种事我怎么敢让人知道。”
“高悟的所有电话你都监听吗?”
马涛脸上淡然的笑容僵在嘴角。
“不是,”小鹿又瞥了眼马涛,神情平静不少,“我是......有重要事情才会......听,录下来后单独存在一个云盘里,我很小心,电脑有密码,云盘更是密码,除了我谁也不知道。”
赫枫示意把小鹿带出去,办公室只剩下马涛和赫枫;两人隔着茶几,都在相互打量。
马涛拿出与竞争对手打机锋的架式,目光温和沉重,面对赫枫审视的目光,一点没露下风。
赫枫收回视线,不愿与他较量,“马总,你认识高洁吗?”
“高……高洁,”马涛有些狼狈,他原以为赫枫会寒暄几句,“你是说……”
赫枫点头。
“认识谈不上,但我知道她。”马涛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一个警察,他的脖子再硬也得低着点。
“你知道的高洁是什么样的人?”
马涛谨慎地看着赫枫,“都说她很圆滑,和几位市长关系都不错,前途大好。”
“这样的人你没安排谁和她对接,搞好关系?”赫枫说,“据我所知,如果不出意外,她将是下一任民政局局长人选,最近她先是被新来的副市长单越拉拢,后又得到常务副市长闰市长的青睐,这样的人多少企业都想和她拉近关系。”
“我们有我们自己的路子,海都比她关系硬的人太多了,她只是个小角色。”
“那你怎么让崔笑去刻意接近她?”赫枫似笑非笑。
“我也就是为了那两个项目。”马涛讪笑。
“这两个项目明年三月份就要开始招标,海都内外对这两个项目感兴趣的公司都开始做前期市场铺垫,可益邦没做。”
马涛张张嘴。
“你是不是心里早有把握。”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马涛脸色难看。
赫枫摆摆手制止他,“也不能说你完全没做,你做了。”
马涛的脸色更难看。
“你引导刘姵去查这两个项目,我一直纳闷,她一个毫无项目经验,又对海都一无所知的人,怎么可能一步步接近项目核心,现在看来,是你在一点点指导她。”
“我真不明白你的意思。”马涛反倒笑起来,他双手搭在沙发靠背上,似笑非笑,“对你的无端猜测, 我有权保持沉默。”
“高悟告诉你的事还记得吧?”
马涛收起胳膊心虚地低了下头。
“抛尸的人已经被杀,他牵扯到肖元雄之死,更与高洁的死关系匪浅,你明白什么意思?警察有权让你去公安局配合调查,一天这案子不结束,你就是嫌疑人之一。”
室内一片静寂。
“抛尸人叫杜凡,你调查了他,有什么发现?”赫枫不轻不重地问。
“我找了私家侦探,发现他经常和麒麟的王君私下见面,而且是把自己的妹妹送给王君,这个姑娘最后被带进耶利亚。”既然已经说开,马涛也不遮掩,“我猜这姑娘是送给刘霄汉的。”
“为什么?”
“因为有几次万全没去耶利亚,只有刘霄汉在。”
“你找到了直通那两个项目的钥匙。”赫枫再次打量面前露出一丝得意的马涛。
“当然。”
“也是拿转岗工人搅动风云?”
马涛脸僵了一下,“我不会弄那么复杂,只需把麒麟用于安置转岗工人的三个收购公司的真实情况公布于众,稍加引导就会达到我的目的;可是有一天刘姵来告诉我她知道怎么拿到那两个项目,让我承诺如果她能办到,她要当常务副总;说得信誓旦旦;我当然说好;谁知她能力惊人,不仅很快把海都政府各级领导的家庭状况脾气秉性弄清楚,还慢慢接近我之前的计划……“
马涛把自己择得非常干净,不惹一点尘埃。
“我不是没担心,我怕她陷入他人的圈套……”
“你觉得刘姵的那些想法并非出自她自己的结论?”赫枫打断他。
“……对,”马涛迟疑片刻,说,“几次面试我都参加过,她能力不错,但也不至于突然间强到那个地步。”
“可你还是看着她坠入深渊。”赫枫清冷地说。
马涛反驳道,“我也只是怀疑……”
“你把甘霖从项目上弄回来,就是为了配合你拿下那两个项目的计划吧。”
马涛更加诧异。
“你为什么选择甘霖,听说益邦人才济济。”
“很简单,因为肖元雄即将退休,甘霖的小姨父岳云松将顶替他的角色,肖元雄和岳云松在同一个地方崛起,他们有战友情,而且肖元雄是麒麟的幕后股东,麒麟的事他多少会给甘霖一点面子。”
“所以为了拿捏住甘霖,你就为她设了一局。”赫枫冷冷一笑。
“管理企业需要制衡,甘露业务能力是强,可是她太狂,这种人对于企业有时候并不一定是好事。”马涛含糊地说。
“可惜她再虎落平川,也不受你的摆布,于是你才换了急于上位的刘姵。”
“随你怎么说,我好像没犯法。”马涛耸耸肩,“该说的我都说了,其它的我也没什么可说;再说……“他突然阴狠地笑起来,“不用我,甘霖依然走上了她该走的路,说明有些人和我的想法不谋而合。”
走出马涛办公室,技侦笑逐颜开地迎上前,“有发现。”
他推过小鹿的电脑,“她的云盘被人动过,通过ip地址,我们查到一个电话号码,这个号码的主人叫刘爱琴,山西汾县人,一看就是用假身份证办的手机卡,这个号码只使用过两次,一次是11月15日上网打开鹿秘书的云盘,还有一次是12月7日用蓝牙向外传输文件。”
大家既高兴又紧张,嘴角统一抿成一条直线。
现在的关键是找到这个手机真正的主人,但这又是最难的地方,说不定现在已经人机分离。
“这个手机号联系过王丽丽吗?”
“没有。”
“蓝牙传输文件有效距离是5-8米,对方既没打电话约王丽丽,又能准确传过去,说明她很了解王丽丽的出行时间,”赫枫看着被清空的大厅,“文件传输的准确时间?”
技侦忙说,“12月7日下午18点36分.”
“王丽丽这个时间在哪里?”
高悟被叫出来,远远地站着,不敢上前,翻了半天手机,“12月7日是周五,每周五下午四点半,她要去医院复诊,六点多应该在回程的地铁上吧。”
“有人陪伴吗?”
“没有,今年下半年大夫说可以适当让她自己适应社会活动,我家出门就是地铁,医院门口也是地铁站,很方便,所以......”
空阔的大厅连楼外的风声都清晰可闻。
“甘霖和崔笑那时候在什么位置。”
又是一阵忙乱,还是队里技侦的设备给力,电话打出去没三十分钟,结论就有了,“12月7日下午18点36分崔笑正好在10号线地铁上,而甘霖在一家叫未来的咖啡馆。”
.....
18点36分的10号线地铁正是下班高峰期,网侦直接把时间调到18点06分,电脑屏幕上乌压压一片,密密匝匝全是人头,看得人眼晕。
“人民医院是第二站,王丽丽应该有座位。”有人提醒。
网侦小伙并不乐观,“有座位更糟糕,估计都不见得能看见人影。”画面从上而下,座位上的人几乎被遮了个严实。
皮克说,“换崔笑吧,她既然是往王丽丽身边凑,肯定是站着。”
栗色长卷发,渔夫帽......大家一边念叨一边凑过去。
“这里。”被压得头都快抬不起来的网侦小伙指着倚着门边,被遮得只剩下一个帽顶的人。
“你怎么确定......”
皮克拍了下王为的脑袋,“再仔细看。”
车厢晃动的一瞬间,露出半张脸,钻石耳钉闪了一下,正是崔笑进地铁站时留下的影像。
“好像是她,那王丽丽应该就在附近。”
“不用急,”小伙笃定地拿过水杯,“马上就要到站,如果她真在,一定会露出真面目。”
两分钟后,地铁到站,门一开,车厢里的人像水一样往外涌动。
“这里。”王为激动地尖声叫起来。
王丽丽半眯着眼睛,坐在距离崔笑五米左右的地方翻看手机,耳朵里塞着无线耳机。
这一站上来的人不多,王丽丽的脸始终在镜头里,崔笑一直低着头。
“注意,马上就到18点36分了。”所有人都紧张地盯着屏幕。
18点36分一到,虽然看不见崔笑的动作,但王丽丽明显一愣,一只手扶着耳朵,身体挺起,拿着手机的手微微抖动。
这段视频被投到大屏幕上反复播放,所有人都知道它并不能证明那三段音频就一定是崔笑传给王丽丽的。
一小时后技侦把当天崔笑的手机和那只匿名手机的定位走向图,用基站测量法画出来;两只手机一个往西,一个向东,渐行渐远。
往西是崔笑公寓的方向,往北......最后停留在北大桥附近。
王为跳起来,“手机被丢掉了,或者被偷?”
大家走到海都交通总图面前,十号钱南北向,崔笑在南微山转乘五号线向西,那只手机先是往北,在干音庙附近突然转向东。
“那只手机要么她直接扔进别人包里,要么掉在地上,被人悄悄拾起,此人继续乘十号线到干音庙的地铁站,北大桥附近距离干音庙有五六公里,他肯定会转乘。”赫枫拿着激光笔顺着十号线走向,停在干音庙的河口地铁站,这里是地铁枢纽,可转乘五号线和八号线,而八号线则是东西向,往东倒数第二站就是北二外站,正好在北大桥基站覆盖范围里。
“去网侦。”赫枫率先往网侦办走,网侦需要安静,精力集中,被统一安排在刑侦大楼的楼顶。
网侦立刻调出12月7日十号线地铁的监控。
按照赫枫的要求,电脑画面停在18点36分,虽然人头攒动,大家的视线还是一下就集中在呆滞的王丽丽脸上和崔笑埋得更低的黑色渔夫帽上。
崔笑侧身背对王丽丽,她身边只有两三个人,都是背着书包的男性上班族,一个四十多岁,另外两个都不到三十岁。
画面被调至0.5倍,只见崔笑的头半抬起,视线瞥了眼站台,身体微微侧了一下;紧接着列车到站,门再次打开,那三名男子被上下车的乘客带得东倒西歪,但始终面无表情,脚下生根,没挪动分毫,就在车门即将关闭的刹那,崔笑一扭身迈出车厢。
崔笑先乘电梯上楼,在出口踯躅片刻,返身重新来到站台,又上了同一方向的十号线。
车厢依然乌泱泱全是人头,这次她没站在门边,而是挤到车厢中间,第二站就找到一个位置坐下,画面里偶尔能看见左侧睡得很熟的女生和右侧一名一直在翻看手机的男人。
在干音庙下车上楼转乘八号线,并在北二院出地铁站,除了上列车厢里的一名男子外,还包括这一男一女。
众人欢欣鼓舞。
崔笑跑不掉了。
皮克却冷着脸,“崔笑可不会轻易就范,除非手机上有她的指纹和dNA,否则还是无法锁死她。”
赫枫静静地看着屏幕里的崔笑,“她在整个案件中一直是个若有若无的存在,我们怀疑她也仅仅因为她在刘姵案中和刘明阳的关系,她怎么突然间冒出来,施小琳可以杀高洁,甚至甘露也可以杀高洁,她们都有充分的理由,可是没有理由杀高洁,更没有理由害甘霖。”
难道真是受人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