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你就别去麻烦表哥了,这毕竟是公安医院,我是嫌疑人。”甘露还在输液;整个人羸弱不堪,勉强撑着和韩英说话。
“我不来怎么行,你看看你的样子,”韩英一边心疼地替甘露松背,一边忐忑地问,“小琳,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我能有什么事。”
“那为什么你会和那个高洁牵扯上瓜葛,别以为你妈是乡下妇女,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关系。”
“我要知道我就破案了。”甘露眯眼看着悬在半空,静音的电视画面,此刻正在播放麒麟和蛟龙股改新闻;刘霄汉的死,她被拘,丝毫没有影响项目往前推进;是他们太过无关紧要,还是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在推动着这个齿轮。
韩英瞥了门口一眼,小声对甘露说,“今天麦琪给我打电话,她说警察在你们公司总经理办公室整整一下午,好像找到了什么证据。”
“找到证据很正常,我又没害人。”
甘露不停换台,最后停在动画频道。
屏幕上一群打扮耀眼的骷髅正在狂欢。
韩英狠狠地拧甘露两下,抢过遥控器,摁了关机,“现在的电视怎么回事,再漂亮,不也是骷髅么,也不怕吓着孩子。”
甘露半举的手臂一直僵着,半晌没动。
“别给我搞怪,”韩英轻轻打她一下,“我问的话你听进去没有?我和你爸担心他们一招不成还有后招。”
甘露依然一动不动。
“小露,”韩英发现她的异样,轻轻一推,“小露,甘露!”
甘露眼神茫然地回过头,“怎么了?”
滚动的水滴一跳一蹦,一跳一蹦,潋滟的光波里突然跳出一颗骷髅头,一跳一蹦,一跳一蹦.....
她快醒了!有人喊。
“你怎么了......”
甘露眼珠转了几下,眼前的雾霾突然散去,“妈?”
“怎么回事?”韩英忧惧不已,小心翼翼地问,“刚才......”
“刚才,”甘露脑子还有些顿,“噢,我想起个事。”
韩英捶她一拳,“什么事?”
甘露张张嘴,突然问,“小姨知道我被拘的事吗?”
“这种事有一人知道,亲戚里就会传开,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还有……你小姨父调到齐城市,级别没动,齐城是县级市,其实是暗降;她挺急,四处托关系;说话很不好听。”
甘露翘起嘴角。
“你小姨父仕途一直很顺,上次你小姨说他有可能会调到海都,已经着手在买房子,怎么突然间……”
“他仕途顺是因为他一直和肖元雄飙在一起,他本身能力并不出众;肖元雄一死,你想想……“甘露懒懒得。
“你小姨说……”韩英犹犹豫豫。
“她想见我?”甘露艰难地侧过身,小声含糊地说,“你看我能帮她么。”
韩英只有一个小时的探望时间,她走后,甘露又把电视调到动画片频道,节目已经换成育儿新方,两个新手妈妈在说换尿布的趣事。
“来,换药。”护士帮着甘露躺好,“还有一瓶。”
甘露和她聊了一会儿,“……我问你件事,海都什么地方有骷髅头?你别介意,我刚才看动画片……”
“知道,知道,”护士欢快地说,“你也喜欢荒野墓穴,我也挺喜欢的。”
“是是是,”甘露暗自抹把汗,“我记得海都什么地方也画着骷髅头,很生动,和荒野墓穴里的形象挺接近。”
“我还真见过,你等等,我记得我保存过,”护士快速在微信里翻找,“你知道海事大学吗,就那个着名的三本。”她头也不抬。
甘露当然知道,因为这所大学不仅包分配,还有两个专业直通美国普利司通大学,近两年入学分数线已经超过一本线。
“学校西门有一处三十来米的断崖,架了一座天桥,天桥下面的岩壁上就是各种各样的骷髅头涂鸦。以前环卫局还禁止,现在也不管了;找到了。”护士把手机递给甘露。
照片是晚上拍的,四周漆黑,衬得那个充满喜感的骷髅头即刻就会穿墙而出一样,非常刺激。
“真的挺可爱,可也吓人,晚上酒鬼看到也会吓醒。”
“这是什么时候拍的,看着挺新鲜。”甘露放大缩小,翻来覆去,一直在看。
护士看了下日期,指给甘露看,“今年三月,那里现在是网红打卡地,各种各样的涂鸦,有一公里长;我还没去过,什么时候约朋友一起去看看。”
“我想看看昨天这间病房的监控。”甘露微微侧过身,看着屋角闪着红点的监控摄像头。
“我可以给你问问。”女护士自然地说。
十分钟后,护士再次走进病房,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屏幕,“看吧,值班室给传过来的。”
甘露瞥了眼门外,门旁有一道稍深的阴影动了一下。
视频已经开始,护士没有要出去的意思,甘露要过遥控器。
她是昨天晚上十点进入加护病房的,开始平淡无奇,除了她静静地躺在床上外,进来出去的都是大夫护士;夜里一点,江逸赶来,之后江逸一直坐在床边拉着她的手,熬的整个人憔悴不堪,任谁看到都会认为这是一个深情款款的好男人。
一个晚上的时间在屏幕上只有十分钟长短,早上八点,医生护士来查房,江逸又问她什么时候能醒,大夫没有回答。
视频速度恢复正常。
九点多,护士突然惊呼,“她要醒了。”
正好走进病房的大夫直接上前,拿出手电,扒开她的眼皮......
“她快醒了。”急促,又透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紧张;这是她听到的声音。
床上的甘露一激灵,她听到的声音是男声,绝对不是护士那冷静低沉的声音。
甘露看着缓慢滴落的液体,心里的不耐腾地往上冒,她拔掉针头,对着外面喊,“我要见赫枫。”
......
“只能停在这里,”网约司机又往前顶了三十米,无奈又兴奋,“这里以后了不得,爆火。”
甘露穿着长及脚踝的羽绒服,慢慢挪下车。
新修的学院路因为岩壁画廊的火爆,道路两侧停靠的车延绵至一公里开外,参观的人乌泱乌泱。
岩壁上的涂鸦都用了荧光粉,昏暗的灯光下熠熠生辉,十分惊艳。
甘露匆匆掠过千奇百怪的画作,急不可耐地往前走,但身体虚弱,走几步就出了一身的汗。
当年的天桥被改造成牌坊样的门楼,也是这个网红地的一景,那里聚集的人尤其多。
甘露艰难地走到牌坊旁,冒着森森冷气的骷髅头倏地从人群缝隙间闪出,吓了她一大跳。
她摁住突突乱跳的胸口,再次抬起头;其实骷髅头是墨西哥亡灵节里的一个骷髅头形象,充满喜感。
站在前面的几个男学生,对画作百般挑剔,还怂恿中间那位瘦高个男生下战书。
“你要点头,我现在就把这鬼玩意儿铲了,哥们今晚通宵在这陪你。”
甘露挤到他们前面,“这是随便可以铲的吗?”
“当然。”旁边的男生尤为兴奋,“现在校院网上有评分通道,只要你的作品评分高出上一幅,就算胜出,如果低于上一幅,任何人都可以铲掉。”
在这位同学的帮助下,甘露打开评分网页,所有作品都有投票通道,但热度最高的还是骷髅头。
她往前翻了翻,比赛是从今年三月一名北京美院的学生来挑战骷髅头开始的,虽然逐渐蔓延到其它画作,但主角还是骷髅头。
网上只保留了八幅骷髅头,其中一幅就是护士展示给她看的那幅。
“这东西最早是什么时候开始画的?”甘露问那名男生。
大家七嘴八舌,一番争论后达成共识;最早出现在这里的骷髅头是一年半前的夏天,海事学院期末考试难度提高,有四分之一的学生挂科,学校放下狠话,两门补考不过就取消学级,当时挂科的大部分学生都留在学校复习备考;第一只骷髅头这是那时候他们搞的恶作剧。
“知道一共画了多少只吗?”这几名男生至少三年级以上,这只骷髅头的事应该知道得非常清楚,她眼里不由地露出几分期望。
“至少有二三十幅吧,有些实在不值一提,第二天就会被人铲掉。”那名热心的男生还问过其它同学,可惜所有人都只拍自己喜欢的。
甘露从人群里挤出来,大汗过后,她有一种轻盈如燕,飘飘欲飞不真实的感觉。
马路对过霓虹灯交织成一幅幅流光溢彩的画面,在湛蓝的夜空下,似真似幻;一道镭射光从无垠的夜空扫过来,静静得,又带着雷霆之势,瞬间就把眼前的一切繁华碾得粉碎。
那就是文登商业中心。
一年前她和江逸的灾难就发生在那里的下沉式停车场。
停车场周围是玻璃栏杆,玻璃辉映着月光,更显出栏杆内幽深无垠,不时有车灯闪过,流星一般。
甘露随着观赏完的人群越过马路,往对面走去。
“姐姐。”甘露回过头。
刚才站在几个男生中间,一直没吭声的男生走到她旁边,小声说,“我有所有骷髅头照片。”
“真的?”甘露眼睛一亮,“能给我看看吗?”
男生垂下眼皮,踟蹰了下,还没张嘴,甘露直接说,“两千,我给你两千。”
男生吃惊地看向她,甘露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五千。”
已经有人往他们看过来,男生忙把她拉到一边,“可以。”
甘露毫不迟疑地拿出手机,示意男生亮出收款二维码,“现在就可以给我吗?”
男生倒犹豫了,“你要那东西干嘛。”
“这你不用管。”甘露盯着男生,总算看出对方那点小担心,“你放心,只要你没骗我,钱给你,我就不会再要回来。”
叮呤一声,钱转了过去,紧接着叮咚叮咚响成一片,男生一边后退一边说,“一共三十四幅,一幅不少。”
甘露已经急不可耐地退到栏杆边,点开微信一幅幅照片看过去。
一张张骷髅头仿佛环绕在她身边,嘻笑的,鄙夷的,狰狞的,讪讪的,千奇百怪;她翻得飞快,突然她手下一顿。
眼前的骷髅头其实是一张简笔画,千篇一律的眼窝被画成椭圆形,再加上大板牙,惊悚中又让人想舒心大笑。
甘露闭上眼。
每张照片下都有拍照日期,这张简笔画的拍照时间正是他们带着双方父母来文登商业中心吃饭那天的前四天,根据之后那幅画的拍照时间,这幅简笔骷髅头至少在岩壁上保留了一周。
酸麻的感觉从心口蔓延开去,甘露再也撑不住;拨通表弟王帅的电话。
强撑着说,“你把车开到文登广场停车场,从A口进去直接右拐,一直走到头,停在最靠里的位置等我。”
“你不是......”
甘露顺着栏杆瘫坐到地上;身上是最厚的羽绒服,气温并不低,坐在地上刚刚好。
这里正对着岩壁画廊,远观比近看又有着不一样的感觉,尤其是那个贼兮兮的骷髅头,连黑洞洞的眼窝都充满怪趣味,森然,又可爱。
越来越多的人学着她的样子倚坐在地上。
甘露又翻开那名男生传过来的照片,一年前这里仅有八幅骷髅头,开始的作品连涂鸦都算不上,渐渐地越来越专业……
她从没见过这种涂鸦,陪双方父母来吃饭那次她也没特意去看过,可她为什么会有这么清晰无误的记忆呢。
那天的事.....除了她和江逸知道的,难道真有什么她不知道的,或者刻意被隐瞒的?
甘露将头埋进大衣里,有些东西真的不敢深想。
她想站起来,骨头好像被折断,痛得她冷汗直流,眼冒金星。
“别动,”有人抓住她的两只肩膀把她提起来,半搂着她,“好,站住。”
甘露闭着眼,等待那阵剧疼一点点抽离,才挣扎着站直,“谢谢,我可以了。”
面前的人竟然是赫恩。
甘露虚弱地自嘲,“怎么是你,不会是跟踪我吧?”
“你现在还是嫌疑人,我只是尽职而已。”赫恩一只手还抓着她的胳膊。
“还是监视跟踪。”甘露没反对他的搀扶。“我要去停车场,有人来接我。”甘露不再挣扎,借着他的手臂一点点挪向扶梯。
赫恩搀着她,淡淡地问,“你来就为看那个骷髅头?”
“不可以?”甘露恢复了点力气,甩开赫恩的手,“我的案子怎么样了?你不会想从我这里找线索吧。”她切地一声,与他拉开距离。
“当然,侦办案件,被害人和嫌疑人是关键,你既是被害人又是嫌疑人。”
“你不说还好,说出来只能让我大笑三声。”甘露没回头,声音充满愤慨。
“哎呦,我的祖宗。”王帅跑着迎上来,小声说,“你怎么跑出来了?”
听到声音,甘露彻底松了口气,几乎瘫在扶梯上,被王帅一把接住,半抱着走到角落的商务车,拉开后门把她小心翼翼地送到后座上。
甘露直接躺倒。
王帅坐上驾驶室,打着火,回过头,“要不要躺会再走,你身体怎么虚成这样,豆腐渣一样。”
甘露没说话,加热座椅的余温还在,她僵硬的后背迅速舒软下来,除了脑袋还有一点点刺痛,其它不适渐渐消失。
她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到底出了什么事?”王帅看她惨白的脸色一点点恢复,问,“不是说被……”
甘露心口突然涌起无尽的酸涩,眼泪盈满眼眶,她不敢说话也不敢睁眼。
“你别怕,刚才你身后的那位是警察吧,既然能让你出来,就不会有什么事。”
缓缓扫过的镭射光下,王帅清楚地看见甘露隐忍扭曲的五官,犹豫道,“到底什么事?”
甘露摆摆手,勉强把苦涩压下去,偏过头,避开王帅的视线,缓缓睁开眼睛。
她眨下眼睛,眼前突然变得清亮,那个骷髅头正悬在半空中,无论她怎么难以置信地闭眼睁眼,它都静静地,嬉皮笑脸地看着她。
“你能看到骷髅头吗?”甘露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在车厢里回响。
“你不会是来看那玩意的吧,”王帅低下头,从前挡风玻璃望出去,“我这里看不见。”
而甘露的视线正好越过玻璃栏杆看到远处的骷髅头。
她深深地闭上眼睛。
镭射光渐变成橘色,车里车外像被晚霞洗染过……骷髅头一跳一蹦,一跳一蹦……
她快醒了!一个男人语气真诚地说;你,还是他,你选一个。你不干,就是她;我并不想这么干,所以还是你来最合适,男人嘛,多简单的事,这女人可是尤物,百年难遇。
原来江逸最后选择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