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霖泽在泰山以东八千里。
原本是一片广袤湿地,水草丰美,盛产几种珍稀水行灵植。
农教在此设驻点,本是为了培育耐湿灵植,兼带监测东部水脉变化。
如今,这里已变成焦土。
地面干裂出蛛网般的深壑,曾经星罗棋布的湖泊全部见底,湖床龟裂,死鱼枯骨散落。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焦臭,那是来不及逃离的灵植、灵兽被瞬间焚化后残留的气息。
驻点所在的小山丘,防护阵法早已碎裂。
阵基的玉石融化成一滩赤红浆液,缓缓流淌。
几栋木石结构的屋舍只剩焦黑骨架,还在冒着青烟。
没有活人气息。
孔宣跳下飞舟,落在废墟前,淡蓝色眼瞳扫过。
“分头搜,以废墟为中心,方圆三里。半柱香后,此地汇合。”
五人散开。
大鹏走向东侧一片焦枯的芦苇荡,那里曾是青霖泽最茂盛的水生灵植区。
如今芦苇全部炭化,一碰就碎成粉末。
他屏息凝神,将那一百日里磨出来的神识运用至极致,细细扫过每一寸土地。
没有生命迹象。
少年正要转身,脚边忽然踢到一块硬物。
低头,是半截焦黑的石碑。
碑文已模糊,但还能辨认出几个字。
“农教青霖泽驻点……立……泽被苍生……”
后面半截,被融化了。
大鹏盯着那行字,许久,弯腰将石碑扶正,插回焦土中。
继续向前。
半柱香后,五人汇合。
“西侧无幸存者。”
灵植堂弟子声音沙哑,
“但发现一处地下暗室入口,已坍塌,内有微弱灵力波动。可能……有人被困。”
“南侧发现三具遗骸,已炭化,无法辨认。”
炼丹堂弟子眼圈发红,
“旁边有枚碎裂的玉牌,是……是任务堂的外派执事令牌。”
“北侧无。”
孔宣沉默,看向大鹏。
“东侧……无。”
“去暗室。”孔宣转身。
暗室入口在驻点废墟后方的山壁下,原本被藤蔓遮掩,如今藤蔓已成灰,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钻入的狭窄洞口。
洞口被落石堵塞,缝隙里渗出极淡的水行灵力波动,是暗室本身的防护阵法还在勉强运转。
“我来。”
戒律殿执事上前,双手按在落石上,土行法力涌出。
石块缓缓移开。
热浪裹挟着焦臭涌入洞口,里面传来惊恐的呜咽。
孔宣第一个钻入。
暗室不大,约莫三丈见方。
四壁刻着简易的防护阵纹,此刻已黯淡无光,全靠中央一枚水蓝色晶石勉强支撑。
晶石旁蜷缩着七八个人,有农教驻点弟子,也有附近部落逃难来的修士,个个衣衫褴褛,面如金纸。
见有人进来,他们先是惊恐缩成一团,待看清孔宣腰间农教玉牌,才有人颤声问。
“是……是总坛来救援的?”
“是。”
孔宣蹲下,指尖凝出一缕五色光华,注入那枚水蓝晶石。
晶石光芒稍亮,室内温度降了几分。
“还能动的,报数。”
一番清点,幸存者九人。
三名驻点弟子,修为最高的是个天仙巅峰的,六名附近部落修士,都是金丹期,其中还有个约莫十岁的筑基期的女童,正死死抱着母亲的手臂,眼睛瞪得溜圆,却一声不吭。
孔宣起身,
“准备转移,此地防护撑不过一炷香。所有人跟紧,不得掉队。”
幸存者慌忙站起,相互搀扶。
大鹏看着那个女童,她瘦小,脸上沾满黑灰,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他犹豫一瞬,走上前,蹲下:“我背你。”
女童盯着他,没动。
她母亲慌忙道:“大人,不用麻烦,她能走……”
“上来。”
大鹏打断,声音硬邦邦的,却转过身,背对着女童。
女童迟疑片刻,松开母亲的手,趴上他后背。
小手环住他脖颈,很轻,像羽毛。
大鹏起身,背脊挺直。
孔宣看着大鹏,欣慰。
“长大了。”
救援艰难推进。
山河舟救了十七批幸存者,舟内已挤满近三千多人。
孔宣扫了眼舱内,挤满了劫后余生的人,大多带伤,气息微弱。
孩童的哭声、伤者的呻吟、还有压抑的啜泣混在一起。
他闭了闭眼。
“返航。”
山河舟调头,朝泰山方向疾驰。
回程路上,他们遇见其他的救援队。
有驾着云梦毯的队伍,毯上躺满了烧伤的修士。
有乘坐玄冰葫芦的队伍,葫芦口不断喷吐寒气,在火海中撑开一小片清凉区域。
甚至有一支队伍骑着驯化的寒冰蜥蜴,蜥蜴爬过之处,地面凝结薄霜。
彼此擦肩时,无人说话,只点头致意。
眼中都是同样的疲惫,与决绝。
救援如火如荼,圣城里的初代贤者们也没闲着。
缁衣氏带着一队妇人,赶制避火衣袍。
燧人氏领着青壮,在阵法外围布置指引标识、和警示阵法,防止有被高温灼疯的妖兽冲击。
有巢氏则指挥人手,在城外紧急搭建房屋,改造成临时医馆和营地,收容重伤者和逃难者。
一切井然有序。
却掩不住那股沉甸甸的悲怆。
城外临时营地已收容了数十万逃难生灵,有从附近突围出来的散修,有邻近山脉逃来的妖族部落,甚至有几支巫族狩猎队。
城外临时营地连绵数十里,帐篷如雪片铺开。
戒律堂执事穿行其间,维持秩序。
炼丹堂搭起露天丹炉,炉火昼夜不熄,炼制疗伤丹药。
圣城入口排起长队。
修为低于地仙的优先进入,这是严婆定下的铁律。
几个玄仙境的散修想硬闯,被戒律堂执事拦住,双方险些动手。
正僵持,孔宣声音传来:
“让伤员先进。”
他刚送完一批幸存者,山河舟泊在城外,正带人下船。
见这边骚乱,径直走来。
那几个散修感应到他身上那股属于金仙巅峰的压迫感,以及那若有若无的五色神光气息,脸色微变,讪讪退开。
孔宣没看他们,只对戒律堂执事道。
“后续还有伤员,劳烦维持秩序。”
执事行礼:“孔师弟辛苦。”
孔宣摇头,转身走向农教主殿方向。
“教主……属下有一请。”
“讲。”
“可否调拨一批‘避火藤’种子,由属下带入灾区,沿途播撒?虽不能灭火,但能撑起一小片荫蔽,或可……多救几人。”
苏渺看着他。
少年脸上沾着烟灰,青衣破损,肩头有灼伤痕迹,可眼神清亮又坚定,像淬过火的剑。
“准,去找青禾,种子管够。”
孔宣深揖:“谢教主。”
殿内重归寂静。
通天灌了口酒,忽然道:“妙珩,你发现没?”
“什么?”
“这次灾难,反倒把洪荒各地的人族精英……都聚到泰山了。”
圣人指了指水幕一角,那里映着圣城景象,街道上穿梭的修士中,有不少气息精纯、根骨上佳的年轻人,
“那些来‘朝圣’的,原本只是各部落送来的苗子。
如今困在这儿,听你农教讲道,受你农教庇护……等灾劫过去,这些人回去,会带走什么?”
苏渺望向水幕。
画面里,圣城讲经堂临时扩建了三倍,依旧坐满。
台上讲道的弟子嗓音沙哑,却依旧认真。
台下听道的修士,无论人族妖族,皆神情专注。
有人以指为笔,在膝上刻划功法关窍。
有人闭目沉思,周身灵气微微波动。
更远处,灵植堂的试验田里,青禾正带着一群弟子催生耐高温灵植。
参与者除了农教弟子,还有几个人族部落来的农师,此刻正围着一种新杂交出的储水西瓜争论不休。
“这瓜皮太薄!一烤就炸!”
“那就加厚!掺嫁接到铁线蕨’上!”
“铁线蕨耐火但口感涩!”
“命重要还是口感重要?!”
争吵声隔着水幕传来,竟有几分鲜活。
苏渺沉默许久,轻声:
“会带走……活着的办法。”
水幕一角,映出西方景象。
那里大地虽也受高温影响,却远不如洪荒东部惨烈。
更何况在西方还有两位圣人,照拂。
在高温达到一定高度时,就会有金色佛光出现。
化作甘露,滋养大地。
准提的身影出现在山巅,朝东方望了一眼,摇头叹息,随即继续给,台下的农教弟子们讲经。
接引则闭目盘坐,身下十二品功德金莲缓缓旋转,散发的祥和气息将方圆亿万里笼罩。
西方农教分教,安然无恙。
但十日凌空,巫族同样受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