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十只金乌飞过夸父所属的,部族的上空。
最小的那只飞得低了些,尾羽拖曳的金色流火如瀑布倾泻,点燃了部落边缘的麦田。
麦田里还有十几个巫民,正手忙脚乱地抢收最后几垄麦穗。
火焰舔上他们赤裸的脚踝,皮肤瞬间焦黑起泡。
领头的巫民咬牙,双臂肌肉贲张,抡起石斧劈向地面,试图以震起的土浪扑灭火苗。
土浪刚起,就被真火烧成琉璃。
那巫民被热浪掀飞,重重砸在焦土上,肋骨断了三根。
他撑起身,看了眼身后同样受伤的同伴们,又抬头望向天际那十个刺目的太阳,眼眶赤红。
可恶的妖族!
夸父原本坐在部落中央的祭坛边,用刀削着木胚,打算做根新拐杖,再等明年空闲时,带部落里的新生巫民,去东海猎龙鳌。
而现在,夸父低头看着,脚边断骨的巫民。
又抬头望向天际。
十个太阳正嘻嘻哈哈地追逐打闹,完全没注意到下方那片被点燃的麦田,和麦田里挣扎的巫族。
夸父扔掉了手里的刀和木杖胚。
“看好家。”
他对身旁一位老巫民说,声音浑厚如闷雷。
老巫民愣住。
“夸父大巫,你要……”
还未等老巫民说完,夸父仰天长啸。
音浪震得远处燃烧的麦田火焰,都为之一滞。
他迈步。
第一步踏出时,身躯已膨胀至三十丈。
第二步,百丈。
第三步,三百丈。
待到第十步,他已是顶天立地的千丈巨人。
赤足踏地,脚掌落处,焦土凹陷成巨坑,坑底岩石熔化成赤红岩浆。
他没穿甲,只在腰间围了张不知名巨兽的皮,上身筋肉虬结,皮肤呈古铜色,此刻在十日灼烧下泛起暗红。
他手中那根常用的武器桃杖,也随之变大,成了一根巨杖。
粗如殿柱,长逾百丈,随意一挥,便扫平了前方一座被烤成琉璃的小丘。
巨人仰头,铜铃般的大眼,盯着天际那十个刺目的光点,提起巨杖,迈步追赶。
金乌们起初没在意。
它们正嬉闹着掠过一片原始森林,原本遮天蔽日的古木,此刻已化作连绵的火墙。
十太子飞得慢,落在最后,它低头瞥见下方有个黑点在移动。
“哥哥们!下面有个大块头在追我们!”
十太子稚嫩的嗓音里带着新奇。
七太子回头,金红色眼瞳眯了眯。
“巫族的蛮子。不理他,快飞,前面还有更好玩的!”
它们加速,夸父也加速。
巨人奔跑的姿态笨拙却狂暴,每一步都跨越数里,踏得山河摇晃。
他追着那些光点,巨杖挥舞,试图将金乌击落。
可金乌飞得太高,太阳真火形成的热浪如无形屏障,巨杖未及近身,前端便已烧得通红。
金乌们只觉得有趣,反而激起玩性。
“哈哈!打不着!”
八太子故意压低高度,在夸父头顶盘旋一圈,洒下一片金色火雨。
火雨落在巨人肩头,烧穿皮甲,烫出焦黑的坑洞。
夸父闷哼一声,却不停步,反而怒吼着跃起,巨杖横扫,八太子惊叫着拉升,尾羽被杖风擦到,掉了几根燃烧的翎毛。
“他敢打我!”八太子气急败坏。
“活该!让你浪!”九太子嗤笑。
金乌们吵吵嚷嚷,却不再轻视下方那个大块头。
它们开始有意戏弄,忽快忽慢,忽高忽低,时而聚拢如烈日当空,时而散开如天罗地网。
夸父被引得东奔西跑,巨杖砸碎山峦,踏平河谷,却始终碰不到那些灵活的光点。
追逐持续。
不知跑了多久,夸父的喘息越来越重。
千丈真身需要消耗恐怖的血气,而周遭环境早已被太阳真火炙烤成炼狱。
空气灼热得吸入肺里都像吞刀片,大地滚烫,赤足每踏一步都传来刺骨的痛。
喉咙也像被烙铁烫过,每一次呼吸都带出血腥味。
他渴了。
巫族肉身强悍,可终究需要水。
原本河流纵横的东部,如今只剩干裂的河床。
夸父跑到一条大河边,这条河被大家共称之为黄河。
原本是洪荒东部最大的河流之一,河面宽达百里,深不可测。
可如今河床已龟裂成蛛网,最深处的裂缝里,隐约能看到底层淤泥被烤成陶土般的硬壳。
夸父跪倒在河床边,千丈真身如山倾,双掌插入河床,奋力一挖。
挖出个十丈深坑,坑底渗出浑浊的泥浆。
他不管不顾,低头狂饮。
泥浆入口滚烫,混着砂石,刮得喉咙生疼。
可这点水对于千丈真身来说,杯水车薪。
金乌们见他狼狈,笑得更欢。
“笨大个!河水早被我们烤沸了,喝不得!”三太子嚷嚷。
“要不你求求我们,我们飞低点,给你烤点肉吃?”
夸父依旧不答。
他改了方向,朝记忆中一处地下暗河的出口奔去。
那里有农教设的临时补给点,方才追赶时,他瞥见有农教弟子在那里施法凝水,救助逃难生灵。
赶到时,补给点已挤满了人。
几个农教弟子正合力撑起一片水蓝色光罩,罩内聚着从地下引出的寒泉。
泉水不多,勉强够每人分一口。
见夸父到来,负责的弟子愣住,光罩只够护住补给点,护不住千丈巨人。
夸父没进光罩。
他蹲下身,巨瞳盯着那眼寒泉,喉结滚动。
负责弟子是个圆脸青年,见状咬牙,转身对同门道。
“凝水术,全力!给大巫聚一片云!”
七八个弟子齐声应诺,指诀翻飞。
水行灵力汇聚,在半空凝成一团十丈大小的乌云。
云中水汽翻滚,却因外界高温,迟迟无法凝雨。
夸父看着那团云,开口道谢。
他抬手,巨掌虚按向乌云。
巫族气血之力涌入,乌云骤然膨胀至百丈,云色转深,内部电闪雷鸣。
暴雨倾盆。
雨水落在夸父身上,瞬间蒸腾成白雾,却仍带走了些许灼热。
他仰头,张口接雨。
雨水入喉,依旧是烫的,但比沸水好些。
饮罢,他朝农教弟子点点头,转身继续追。
圆脸青年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喃喃。
“才这点水……撑不了太久。”
旁边师妹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至少……他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