夸父继续追,为了节省体力,他不再奔跑,改为大步走。
他每一步都踏得地动山摇,却稳得像山岳平移。
赤足踩过的土地,留下一个个巨大的焦黑脚印,脚印深处岩浆凝结,形成暗红色的琉璃质。
沿途,他喝干了三条大河,吞了一片湖泊,甚至吸干了一处地下灵脉的水源。
依旧口渴。
那种渴,是巫族真身本源,被太阳真火炙烤后,从内而外蒸腾殆尽的枯竭。
万象殿内,水幕锁定着那道奔跑的巨影。
苏渺站在幕前,袖中的手捏得死紧。
她看着夸父肩头那些被太阳真火烧出的焦痕,看着他几次在干涸的河床边徒劳挖掘,看着金乌们戏耍般的飞掠。
“师父,我……”
通天自然知道,这个自己从小养大的徒弟,想说什么。
“量劫之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夸父选了这条,就得走完。”
“你我若介入,量劫全面爆发,死伤……会是现在的百倍千倍。”
通天自是不介意,陪徒弟在量劫中玩上一玩,可那代价是徒弟绝对不想看到的。
“况且……你以为他真想追上?”
通天指向水幕里,夸父那双巨足,一路来的路线。
“仔细看。”
苏渺凝神望去,水幕的画面随着通天的话,开始缩小。
若最开始的起点,到夸父现在的位置。
一开始,夸父的确是在毫无章法的在追赶金乌们,可在后半段。
就能看出那些焦黑的脚印,有了明显的方向感,每个坑的位置……
都巧妙地避开了沿途几处人族小部落、避开了几片尚未完全枯死的古林,甚至避开了地底几处脆弱的水脉节点。
夸父在有意引导金乌的路径!
“他在用自己当饵。”
“把那十只小乌鸦引离人口稠密区,引向荒芜地带。”
所以,他是知道自己是追不上金乌,也没打算放弃吗?
苏渺的喉咙像被什么堵着,心中发酸。
水幕画面中,出现几支农教救援队。
他们正驾着玄冰葫芦,冒险靠近夸父,不仅打开葫芦口,让葫芦内的寒气包裹巨人,让其体表温度下降。
还集体掐诀施法,聚拢云气,降下大雨。
雨水落在夸父身上,瞬间蒸腾成白雾,却好歹缓解了一丝灼痛。
夸父仰头,张口接雨,喉咙里发出舒坦的低吼。
饮罢,他低头看向葫芦上的小人们,巨人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却尽力友善的表情。
“谢了,小个子。”
声音如擂鼓,震得几个修为较低的弟子气血翻腾。
带队的金仙队长稳住身形,揖礼。
“大巫保重!”
夸父摆摆手,继续追赶前面,已经快飞远的金乌们。
金乌们慢慢开始感到不对劲,戏耍的兴致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慌。
它们飞过一片巫族小部落,废墟里爬出几个侥幸存活的巫族,他们仰头望着它们。
那些巫族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刻骨的恨。
眼神中的那股恨意,如同利箭,刺得金乌们翎羽发紧。
“七哥……我们是不是……闯祸了?”
十太子声音发颤,七太子没吭声。
它盯着下方那个依旧在追逐的巨人。
经过几个月的追赶,夸父此刻的模样已极为凄惨。
浑身焦痕,赤足血肉模糊,每跑一步都在焦土上留下血印。
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却越来越亮,亮得……让它心头发毛。
“飞快点!甩掉他!”七太子忽然尖叫。
金乌们振翅,全力加速。
夸父也加速。
巨人开始燃烧血气。
千丈真身表面腾起赤红色的血焰,速度陡增,一步跨出便是十余里。
巨杖挥舞间,带起罡风如刀,将前方一座矮山直接削平。
“他疯了?!燃烧本源追?!”六太子吓得不轻。
“别管!快飞!”
追逐进入白热。
夸父的气息在衰弱,步伐却越来越狂暴。
他不再试图击落金乌,只死死盯着那些光点,仿佛生命中只剩下追这一个念头。
途中有座妖族哨塔,那是天庭设在东部监视巫族的前哨,塔高百丈,通体黑石垒成。
夸父路过时看都没看,一脚踏下。
哨塔坍塌。
烟尘散尽,几个小妖从废墟里爬出来,灰头土脸。
为首的是只狐狸精,抖了抖耳朵上的灰,抬头看了眼远去的巨人背影,又看了看被踩平的哨塔地基,啐了一口。
“……踩得好!早看这破塔不顺眼了!”
旁边兔妖哆嗦,
“老大,咱哨塔没了,妖将回来会不会……”
“怕个屁!”狐狸精叉腰。
“就说被夸父踩了!妖将还能找夸父索赔去?”
众妖恍然,纷纷点头。
又追了半个月,夸父终于追不上了。
燃烧本源带来的爆发力耗尽,千丈真身如泄气的皮囊,迅速萎缩。
他踉跄几步,巨杖拄地,勉强稳住身形。
低头,看向手中那根巨杖。
杖身已烧得焦黑,前端甚至开始碳化。
这是祖巫帝江赐予他的荣耀,陪他征战无数会元,斩过凶兽,劈过妖王,从未弯曲。
此刻,它快断了。
夸父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咳出一口带着火星的血沫。
他环顾四周。
焦土千里,赤地无垠。
远处有农教救援队的遁光在闪烁,更远处有幸存生灵仓皇奔逃的尘烟。
天际那十个太阳依旧高悬,光芒刺目,仿佛在嘲弄他的徒劳。
夸父缓缓坐下,坐下的动作很慢。
之后,他又将巨杖插入身旁焦土,杖身入土的瞬间,异变陡生,
焦黑的杖身表面,龟裂的纹路里忽然渗出缕缕生机。
绿意蔓延,抽枝,展叶,开花,结果……以巨杖为中心,一片桃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扩张。
眨眼间已长成一片连绵桃林。
粉白色的花瓣在热风中簌簌飘落,落在焦土上,竟未被点燃,反而滋润出一小片湿润的土壤。
枝头结出青涩的果子,果子表面覆着一层淡淡的清光,隔绝了外界的炽热。
夸父看着这片桃林,眼底的怒火渐渐熄灭,闪过一丝恍惚。
“此后……族人渴了,有桃可食。”
他闭上眼,庞大的身躯开始消散,化作光点。
光点如萤火,缓缓升空,融入桃林,让林木更加葱郁。
通天盯着水幕里那片桃林,眼底剑意翻涌如潮,最终却只化为一声极低的叹息。
殿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孔宣踏入,脸上沾着烟灰,气息微乱。
进殿便揖礼。
“教主,东部附近发出求助信息的地区,已全部救援完毕”
苏渺没回头,只轻声:“夸父……陨落了。”
“救援任务暂停。所有队伍撤回泰山,加强防御。
外务堂即刻联络巫族,以农教名义,致哀,并问……他们需要什么。”
孔宣提醒,“教主,此举恐引妖庭不满。”
“那就让他们不满!十日凌空,焚尽苍生,害死了多少我农教多少弟子,这笔账,天庭得认。”
孔宣深揖:“是。”
殿内重归寂静。
“徒弟,你这一步……走险了。”
“我知道的……师父?”
“嗯?”
“你说,量劫……是不是已经开始了?”
“开始了,而且这一次……谁都躲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