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叡转过身,背对着那片让他蒙羞的秦岭,目光投向了脚下那座古老而庞大的长安城。
“第一,即刻起,剥夺郭淮一切官职爵位,打入死牢,严加看管。但他不能死,朕留着他还有用。”
“第二,传令洛阳,命大将军曹真,即刻整顿兵马。朕要征调青州兵、徐州兵、扬州兵……朕要集结大魏所有的精锐!”
说到这里,曹叡顿了顿,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第三……拟旨。”
“宣,骠骑大将军、大都督司马懿,即刻进京觐见!”
许仪心中一震。
司马懿。
那个一直被陛下忌惮、一直被压制在宛城的冢虎,终于要被放出来了。
许仪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陛下已经不再顾忌什么功高震主,不再顾忌什么权臣当道。为了复仇,为了洗刷今日的耻辱,陛下已经准备动用那把最锋利、也最危险的刀了。
“还有。”
曹叡迈开步子,向着城楼下走去。
“通知校事府,不惜一切代价,给朕查!”
“朕要知道,那个所谓的高人,除了刘禅,还有谁?朕要知道蜀军手里那些新式器械是从哪来的?朕要知道他们的一切!”
“是!末将遵旨!”许仪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声音洪亮。
曹叡走下城楼,重新回到了朱雀门外的广场上。
那些跪在地上的官员们依旧没有起身,他们听到了脚步声,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了。
但这一次,曹叡没有再无视他们。
他停下脚步,目光冷冷地扫过这群大魏的臣子。
“都起来吧。”
声音淡漠,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百官如蒙大赦,一个个腿脚发软地从地上爬起来,因为跪得太久,不少人甚至踉跄着差点摔倒。
“今日之耻,非尔等之过,乃朕之过。”
曹叡的一句话,让所有人都惊愕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位年轻的天子。
“是朕识人不明,是用人不当,才致使皇叔殉国,三军覆没。”
曹叡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但,尔等给朕记住了。”
曹叡猛地拔出腰间的天子剑,剑锋直指苍穹,寒光凛冽。
“此仇不报,朕,有愧先帝!”
“从今日起,大魏与蜀汉,不死不休!”
“朕要用蜀人的血,来洗刷这朱雀门前的尘土!朕要用刘禅的人头,来祭奠朕的五万英魂!”
“万岁!万岁!万岁!”
许仪率先举刀怒吼。
紧接着,虎卫军齐声咆哮。
最后,那数百名文武官员也被这股悲壮而狂热的气氛所感染,红着眼睛,声嘶力竭地高呼起来。
“愿为陛下效死!踏平蜀汉!不死不休!”
震天的呐喊声中,曹叡面无表情地收剑入鞘。
他转身上了御辇,珠帘垂下,遮住了他那张阴沉的脸庞。
……
秦岭的秋风,带着几分萧瑟,却在吹过阳平关后,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洗去了寒意,变得温煦起来。
车轮碾过夯实的黄土官道。
马钧缩在马车的一角,随着车身的晃动,整个人如同惊弓之鸟。
这一路颠簸,从长安到秦岭血战,再到如今深入蜀汉腹地,他的魂魄仿佛还在半空中飘荡,迟迟未能归位。
他是个匠人,何曾经历过这般惊心动魄的生死流转?
“先生,前面便是南郑了。”
车帘外,传来一个温和醇厚的声音。
马钧浑身一激灵,下意识地想要缩得更紧些。
但他随即反应过来,这声音的主人并非那个阴鸷狠辣的郭淮,也不是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戴陵,而是那位一路对他礼遇有加、甚至让亲生儿子为他牵马的大汉镇军大将军——赵云。
他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掀开了那一角厚重的车帘。
刺眼的阳光瞬间涌入,让他本能地眯起了眼睛。
待到视线逐渐清晰,眼前的景象,却让他那颗悬着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前方,一座巍峨的城池矗立在汉中平原的怀抱之中。
南郑。
作为汉中的治所,这座城池在马钧的印象里,应当是饱经战火、残破不堪的。
毕竟,当年曹操与刘备在此争夺,那是真正打出了真火,赤地千里,白骨露野。
然而,此刻映入他眼帘的,却是一幅截然不同的画卷。
城墙虽不及长安那般高耸入云、压迫感十足,但每一块青砖都仿佛被精心擦拭过,城垛修葺一新,棱角分明。
墙头之上,赤红色的“汉”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如同一团团燃烧的烈火,透着一股勃勃生机。
守城的士卒并非他常见的那种面黄肌瘦、倚着长矛打瞌睡的兵油子。
他们身披铁甲,手持长戟,身姿挺拔如松,目光炯炯有神。那股子精气神,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与魏国边境那些据点里暮气沉沉、只知勒索过往商旅的守军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这……这是南郑?”
马钧喃喃自语,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但更让他感到震撼的,并非这座城池本身,而是城外的景象。
此时正值深秋,本该是万物萧条、农夫愁苦的时节。
但在南郑城外的广袤田野上,却是一派热火朝天的繁忙景象。
大片大片的土地被规划得整整齐齐,阡陌纵横,宛如棋盘。
马钧的目光,瞬间被田间那些巨大的木制机械吸引住了。
那是水车!
但又不是普通的水车。
那是几架巨大的、结构精巧的筒车,正随着水流缓缓转动,将低处的河水汲取上来,顺着架设在高处的竹槽,源源不断地输送到远处的旱田中。
“妙……妙啊!”
马钧眼中的恐惧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痴迷的狂热。他整个人几乎趴在了车窗上,死死盯着那几架筒车,手指在窗框上飞快地比划着。
“轮轴加……加了配重……叶片……叶片角度做了调整……利用水流冲击力……自……自动旋转……无需人力畜力……”
作为当世顶尖的机械天才,他一眼就看出了其中的门道。这种设计,极大地节省了人力,让灌溉变得如此高效。
而在田间地头,无数农夫正在劳作。
他们并没有像魏国的屯田客那样,身后跟着手持皮鞭的监工,脸上写满了麻木与绝望。
相反,这些人虽然衣着朴素,但面色红润,干劲十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