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璇一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一个人来的,没带任何人。
她站在我铺子门口,看着我。
我正打着一把锄头,叮叮当当,火星四溅。
她看了一会儿,开口了:“张师傅,你什么意思?”
我停下锤子,看着她。
我说:“意思就是,从今天起,我只打农具。”
她盯着我,那眼神冷得像冰。
“你知道你这么做,会有什么后果吗?”
我说:“知道。”
“那你还做?”
我看着她的眼睛,说:“张帮主,你杀过人吗?”
她愣了一下。
我说:“我杀过。前几天,我杀了三个人。那三个人,杀了周秀。”
她没说话。
我继续说:“我杀的痛快。但周秀活不过来了。我打的那些刀,那些剑,不知道杀了多少周秀。我不能再打了。”
她盯着我,盯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跟以前不一样,没那么冷,也没那么算计。
她说:“张师傅,你是个怪人。”
我说:“我就是个打铁的。”
她点点头,说:“行。你打农具吧。但有一点——你得打够数。我的人要吃饭,就得种地。种地就得有农具。”
我看着她,有点意外。
她说:“怎么?以为我会杀了你?”
我没说话。
她笑着说:“张师傅,我张璇一不是那种人。你愿意打农具,就打农具。只要你不跑,不打我的人,你想打什么都行。”
说完,她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又回头说:“对了,你那个兄弟李二狗,我留着了。他有点意思。说不定,能帮我做点事。”
我心头一紧。
“你要他干什么?”
她笑了笑,没回答,消失在黑暗里。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乱成一团。
李二狗。
他到底要干什么?
张璇一留着他,到底要干什么?
我不知道。
我只能等着。
等着他出来。
等着他告诉我答案。
日子一天天过去。
我每天打农具,打锄头,打镰刀,打铁锹。
狼头帮的人拿着这些农具,去开荒,去种地,去种那些从藤蔓上摘下来的紫红色果子。
那些果子,吃了能让人变强。
但也可能让人变成怪物。
我不知道那些种地的人会变成什么样。
我只知道,这世道,活着不容易。
能活着,就得想办法活着。
有一天,毛凯来找我。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打一把镰刀。
我看他一眼,说:“有事?”
他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我。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颗金属球,拳头大小,表面光滑,泛着哑光的深灰色。
又是“漆”。
我说:“又要打成空心的?”
他摇摇头,说:“这次是实心的。但要打一个洞,从中间穿过去,像……像一颗珠子。”
我愣了一下:“珠子?”
他说:“对,珠子。要能穿在绳子上,戴在脖子上那种。”
我看着那颗“漆”球,又看看他。
“这玩意儿,是干什么的?”
他没回答,只是说:“张师傅,你帮我打好就行。别问那么多。”
我点点头,没再问。
我花了一天时间,把那颗球打成了一颗珠子。
圆溜溜的,光滑滑的,中间一个孔,刚好能穿绳子。
毛凯拿着那颗珠子,看了半天,然后收起来。
临走的时候,他回头看着我,说:“张师傅,你等着。快了。”
我说:“等什么?”
他说:“快了。”
然后就走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隐隐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李二狗站在我面前。
他穿着一身黑衣裳,脸上带着笑。
他说:“三闰哥,我出来了。”
我说:“出来干什么?”
他说:“杀他们。”
我说:“杀谁?”
他笑了笑,没回答。
然后他身后出现了很多人。
有孙一空,有徐雷,有毛凯,还有一些我不认识的人。
他们都看着我,眼睛里都有光。
李二狗说:“三闰哥,跟我们一起走吧。”
我说:“去哪儿?”
他说:“去杀该杀的人,救该救的人。”
我看着他们,又看看自己。
我站在铁匠铺里,手里拿着锤子。
炉火烧得旺旺的,铁烧得红红的。
我放下锤子,走到门口。
外面是一片黑暗。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回头看看李二狗,又看看外面。
然后我迈出脚步,走进那片黑暗。
我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
我坐起来,看着窗外。
阳光透过灰蒙蒙的云层,照在这个乱七八糟的世界上。
我穿上衣服,走到炉子边,生火,烧炭,拿起锤子。
但今天,我没打农具。
我从角落里翻出一块最好的铁料,扔进炉子里。
铁烧红了。
我夹出来,放在砧子上。
然后我开始打。
打了很久。
打到天黑,打到天亮,又打到天黑。
终于,我打完了。
那是一把刀。
长刀,直刃,单锋,跟当年我给李二狗打的那把一模一样。
但我没开刃。
刀没开刃,就是一块铁。
我在刀身上刻了几个字——
“等二狗归”。
然后我把刀挂在墙上,跟那把匕首放在一起。
一把刀,一把匕首。
等那个人回来。
等他回来,我就开刃。
然后,跟他走。
去杀该杀的人,救该救的人。
不管前面是什么,不管能不能活着回来。
我都跟着。
因为他是我的兄弟。
门外传来脚步声。
我转头看。
门开了,一个人走进来。
是张曼。
她看着我,说:“张师傅,大姐让你去一趟。”
我说:“什么事?”
她说:“那个李二狗,要见你。”
我心里一动。
放下锤子,跟她走。
走出铺子,走进白塔,走进那个关着李二狗的房间。
他站在窗边,背对着我。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那张脸,还是那么瘦,那么黑,那么多疤。
但那眼睛里,有光。
他说:“三闰哥。”
我说:“二狗。”
他笑了。
那笑容,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他说:“该走了。”
我说:“好。”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我。
是那颗“漆”珠子,毛凯打的那颗。
他说:“这是炸药。”
我愣住了。
他继续说:“毛凯给的。徐雷做的。孙一空在外面等着。就等你了。”
我看着他,又看看那颗珠子。
然后我笑了。
我说:“走。”
我们走出房间,走出白塔,走进那片黑暗。
身后,有人在喊。
是张曼的声音。
但我们已经走远了。
走在这末世里,走向不知道什么地方。
但我心里,踏实。
因为身边有兄弟。
因为手里有锤子。
因为前面,有该做的事。
我叫张三闰。
打铁的张三闰。
这一天,我跟李二狗走了。
这一走,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
但我不怕。
打了一辈子铁,我怕过什么?
怕的是活着,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
现在我知道了。
我是为了活着,也是为了让别人活着。
我是为了打铁,也是为了打那些该打的人。
我是为了等二狗归,也是跟着他,去闯该闯的路。
炉火还在烧吗?
不知道。
铁还在红吗?
不知道。
但那把刀,还挂在墙上。
等我们回来,就给它开刃。
我好像要死了...
我记得那时候,我们刚决定要干。
干翻狼头帮,救出小小,宰了那三个娘们儿。
孙一空说:“闰哥,这事儿危险,你可以不掺和。”
我当时就笑了:“老子这条命,早就是你们的了。”
从李二狗回来那天起,从我看见他浑身是血躺在街上的时候起,我就知道,这辈子跟他绑在一起了。
地下通道又黑又窄,到处都是老鼠和蟑螂。
我们三个——我、徐雷、孙一空——像老鼠一样在里面爬。
“听声音……枪声、欢呼声……还有倒计时的声音……”徐雷把耳朵贴在管道壁上,声音发颤,“二狗……他好像……还没倒下?”
我听着从上面传来的声音,那一声声“砰”“砰”的重击,像是砸在我心上。
那小子,又在拼命。
“他撑住了!他还在打!”我说。
我手里拿着一个“震骨子”,那是徐雷做的炸弹,我用“漆”给它打了外壳。
暗灰色的,完美融入阴影。我把一个塞进承重结构的缝隙里。
“最后一个了!雷子,你那边怎么样?”
“搞定!”徐雷从一堆废弃电缆里钻出来,手里拿着遥控引爆器,“所有‘震骨子’都装好了!覆盖了主要的支撑柱和能源管道!”
“空哥,雷子,你们说的那个……‘方程公式’……是这个吗?”
我从一个布满灰尘的档案室里,拖出一个锈迹斑斑的文件柜。
撬开柜门,从一堆散落的图纸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牛皮纸。
孙一空只看了一眼,眼睛瞬间亮了!
“是它!就是它!”他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超导能量回路谐振方程’!还有‘高密度幽能晶压缩场构建图谱’!天啊!完整的!”
我看着他那样儿,心里也热乎起来。
有戏。
真他妈有戏。
我们继续往下潜。
最底层,车库监狱。
那里关着几百号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像牲口一样关在铁笼子里。
他们的眼睛,空洞洞的,看不见一点光。
我攥紧了撬棍,心里那股火,烧得更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