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啊——!!!”
一声惨叫,穿透了厚厚的混凝土楼板,传到我耳朵里。
那声音,凄厉得不像人。
徐雷的脸瞬间白了。
那是他弟弟,徐风。
当我们找到那间牢房,推开门的时候,我看见徐雷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跪在地上。
他弟弟的尸体躺在水泥地上,脸上带着一种诡异的、解脱般的笑容。
旁边用血写着几个字:
“雷哥(爱心)”
徐雷颤抖着手,想去摸他弟弟的脸,却怎么都摸不到。
我看着那血字,看着徐雷的背影,一股冰冷的愤怒从心底冲上来。
我握紧了撬棍,指关节捏得发白。
“雷子……”孙一空走过去,按住他的肩膀,“小风的仇……我们记下了!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二狗还在上面拼命!”
徐雷猛地抬起头,眼睛红得滴血。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干!”
那之后,我们冲出去了。
孙一空的“炎龙”机甲,像一道红色的闪电,撞开了门外的守卫。
我挥舞着撬棍,跟着他冲。
那些狼头帮的杂碎,我一个一个砸过去。
骨头碎裂的声音,闷响,惨嚎,在我耳边炸开。
但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冲上去,救二狗,宰了那帮畜生。
枪声,爆炸声,怒吼声,惨叫声。
通道里像地狱。
我们终于冲到角斗场下层入口的时候,我看见孙一空的身体猛地一震——一个叫巴图的狼人,一爪子砸在他胸口的机甲上!
机甲的护盾灭了,能量核心红灯狂闪。
孙一空吐血了。
然后我看见那个狼人抓住一个年轻的战士,要把他活活捏死。
孙一空掏出了最后一块核能电池,塞进那把“土炮”里。
轰——!!
蓝白色的能量洪流,把那狼人轰成了灰。
但我知道,那一击,把孙一空最后的底牌也打光了。
我们冲进医务室的时候,看见的是毛凯被枪顶着脑袋。
张丽,那个三姐,披头散发,像个疯婆子,用枪指着毛凯的太阳穴。
“哈哈哈!张三闰!看看这是谁?!”她笑得歇斯底里,“你的好兄弟在我手里!想让他活命?放我走!给我车!”
毛凯的脸苍白,但眼睛里有光。
他冲我喊:“闰哥!别管我!开枪!杀了她!”
张丽用枪托砸他的后脑,血一下子就流下来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毛凯,看着那个从白塔开始就跟我并肩的兄弟,看着那个一次次来找我打手术刀的医生,看着那个在仓库里给我打下手、跟我一起做饭的瘦小男人。
我的手在抖。
握紧的拳头,在抖。
身后的兄弟们都在喊:“闰哥!不能放她走!”
但我看着毛凯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毫无畏惧的光。
我想起了周秀。
想起了那些我没能保护的人。
这一次,我要保护他。
“……好。”我从牙缝里挤出那个字,“……让开……让她走……”
兄弟们不甘地低吼,但还是让开了。
张丽拖着毛凯,往外退。
退出医务室,退出走廊,退出我的视线。
我站在原地,拳头攥得发疼,指甲掐进掌心。
然后——
砰!
一声枪响,从远处传来!
张丽的左肩爆出一团血花!
我像猎豹一样扑出去,一把抱住毛凯,把他拖到安全的地方。
“雷子!就是现在!!!”
孙一空的怒吼在通讯器里炸响。
然后,整个白塔,炸了。
打铁打了四十多年,我见过太多东西。
见过炉火把铁烧红,见过锤子把铁砸扁,见过刀剑从铁块里诞生,也见过它们沾满鲜血。
但我没见过这个。
那团黑色的影子,从飞船底部涌出来的时候,我正在休息。
独眼闭着,靠在墙上,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一些事——想李二狗那小子,想他小时候跟在我屁股后头的样子,想他这些年吃了多少苦,想他终于找到小小、带着我们一起走到这里。
不容易。
真不容易。
从白塔那破地方逃出来的时候,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跟着他们,打打杀杀,活一天算一天。
没想到,活着活着,就活到了现在。
没想到,活着活着,就活到了看见希望的时候。
那些人,七千三百年的沉睡,终于被唤醒了。
他们在草地上奔跑、欢呼、抱在一起痛哭,那场面,我看着,心里热乎乎的。
值了。
这一路走来,死了那么多人,受了那么多罪,值了。
然后那团黑暗就来了。
我第一眼看见它的时候,就知道不对劲。
不是白尸那种腐烂的灰白,不是Ω衍生物那种扭曲的狰狞,也不是那个灰白色的“死寂”那种冰冷的绝望。
是黑。
纯粹的、彻底的、能把所有光都吸进去的黑。
它从地里爬出来,像一团活着的影子,蠕动着,翻滚着,所过之处,那些人连叫都来不及叫一声,就没了。
不是死了,是没了。
彻底消失了,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我活了四十多年,没见过这种东西。
李二狗站在最前面,我知道他想干什么——他想用他体内那点摇光之力挡住它。
但我看得清楚,他动不了。
那点光,在他体内摇曳着,像风中的残烛,随时会灭。
他拼了。
从白塔那会儿他就拼,一路拼到现在,早就拼干了。
于中冲上去了。
那个老侦察兵,从第一眼看见他我就知道,这是个硬骨头。
他手里拿着那根已经没有子弹的步枪,冲向最前面的一条触须,狠狠砸下去。
那触须穿过了他的身体。
于中僵在那儿,脸色瞬间白了,白得像纸。
我知道那是什么感觉——那种东西,在“吞噬”他。
不是杀他,是吞他。
吞他存在的核心。
于中的“决断”,没了。
那个在关键时刻总能拍板、总能带我们走出死路的老兵,从那一刻起,连自己要干什么都不知道了。
孙一空也冲上去了。
那个沉默寡言、双刃在手、战意滔天的男人。
他眉心的纹路黯淡得几乎看不见,但还是冲上去,挡在小小和小女孩面前。
他的双刃被触须缠住,消散了。
他的战意,被吞了。
吴陆洋倒在地上,眼神空洞,嘴张着,却发不出声。
他的智慧,被吞了。
小小跪在地上,抱着那个铁皮盒子,拼命催动。
盒子上的裂痕越来越多,金光越来越暗,最后彻底熄了。
她的传承,被吞了。
小女孩抓着小小的衣角,小小的身子抖得像风中的叶子。
她胸口的银光灭了,那点血脉之力,也没了。
她的契约,被吞了。
我看着他们一个个倒下,一个个被夺走最核心的东西,心里像刀割一样。
但我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
那双血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死死盯着我——不,不是盯着我,是盯着我身后的人。
盯着李二狗。
盯着他体内那点摇光之火。
我站在他身后。
从一开始就站在他身后。
从白塔那会儿,他回来找我,我就站在他身后。
从我们冲出白塔,从那间仓库里吃那碗面,从那些冒险,从那些牺牲,我一直站在他身后。
他是我的兄弟。
从小就跟在我屁股后头、喊我哥的那个小屁孩。
长大了、娶了最好看的媳妇、生了漂亮闺女的那个小子。
走了又回来、浑身是伤、眼睛里有火的那个男人。
他是李二狗。
我的兄弟。
我看着他跪在那儿,看着他体内那点光摇曳着,看着那双血红色的眼睛盯着他,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怕。
不是怒。
是一种……踏实。
打了一辈子铁,我知道什么叫踏实。
炉火烧旺了,铁烧红了,锤子砸下去,叮当一声,火星四溅,那就是踏实。
现在,我站在他身后,挡在他和那团黑暗之间,也是踏实。
那些触须涌过来了。
密密麻麻的,从四面八方,像无数条漆黑的蛇,带着吞噬一切的力量。
我听见身后传来小小的哭喊:“三闰叔——!”
我没回头。
我只是看着那团黑暗,看着那双血红色的眼睛,然后——
举起手。
手中什么都没有。
只是一只空空的、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手。
但那只手,举起的,是“希望”。
我想起很多事。
想起我爹教我打铁的第一天,他说:“三闰,打铁要稳。一锤一锤,慢慢砸,急不得。”
想起我娘给我张罗相亲,那些姑娘嫌我块头大、嫌我老实、嫌我不会说话。
我娘气得不行,我爹抽着烟说:“三闰说得对,这事不能凑合。”
想起李二狗小时候,蹲在门口看我打铁,他说:“哥,我就爱听你打铁的声音,听着踏实。”
想起秦怡——不,应该叫她秦怡——她站在我面前,把那把匕首交给我,说:“三闰哥,谢谢你这几年的照顾。”
想起周秀,那个圆脸盘、大眼睛、说话轻声细语的姑娘。
她给我送吃的,被我那些打的刀害死,我杀了那三个人,但她活不过来了。
想起毛凯,那个瘦小的医生,每次来找我打手术刀,都站在旁边看半天。
他说:“张师傅,你救了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