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整。
异能人总部楼下的路灯刚亮,灯罩里爬满了灰,光线昏黄得像隔了一层旧纱布。
季寻墨到的时候,于小伍已经蹲在台阶上啃压缩饼干,秦茵靠在柱子边整理手套,江墨白站在路灯另一侧,白衬衫外面套了件黑外套。
季寻墨走过去,于小伍抬头看见他,把最后一口饼干塞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朝他扬了扬下巴:“老季,你昨晚睡了没?你脸白得跟基因局的Id卡似的。”
“睡了。”季寻墨说,声音有点哑。
秦茵抬眼看了一下,没拆穿他。
季寻墨昨晚确实没怎么睡。从赌场杀出来之后,他把清源那本册子翻了四遍。
苏九笙的名字出现在“样品编号099·状态:达标”那一栏的旁边,和南部基地的交易记录写在同一页。
他把那一页看了很久,然后又去翻别的——朱盛蓝每个月都会派人去的那个坐标,废弃物资中转站,册子上只写了一个地址,以及一行极短的手写字迹:“交货点,接。”
没有署名。没有姓名。册子上关于“接”的人什么都没有,就好像朱盛蓝自己也觉得这个名字不该写在纸上。
清源当时下列车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季寻墨记得很清楚,当时风很大,她的声音被吹散了一半,她说:“他去那里送东西,从来不告诉我送的是什么。但每次回来,他心情都很好。”
季寻墨把册子合上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走。”他说。
江墨白已经动身了。于小伍从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秦茵把最后一只手套拉紧。
四个人上了车,楚珩之在地面据点接了通讯,声音从耳麦里传来:“我在你们后方三百米的位置,有突发情况会通知你们。中转站的平面图我发过去了,只有一层,但有一个夹层结构,你们到了之后自己找入口。”
“收到。”季寻墨说。
车窗外的光一路暗下去,路越来越窄,路灯彻底没了,只有车灯切开前方的一片焦土。
废弃物资中转站在基地外围的边缘地带,两边是坍塌了一半的混凝土墙,地基沉了,整个建筑像是半截埋进了土里。车停在一百米外,四个人下车步行。
中转站外面比册子上写的更破。铁门上缠着锈蚀的铁丝,门轴歪了,半开着,像是被人撬过又随手掩了回去。
于小伍走在最前面,用肩膀把门顶开,灰尘扑了他一脸。
他偏头咳了两声,回头对季寻墨竖了个拇指——意思是“安全”。
里面是空的。货架东倒西歪,玻璃碎了一地,墙角堆着几个破旧转运箱,盖子翘着,里面什么都没有。
地面有一层灰,但季寻墨蹲下去看的时候,看到了灰底下有新鲜的轮印——不是几个月前的,是最近几天,甚至可能是昨天。
“有人来过。”他说。
“朱盛蓝死了还有人用这地方?”于小伍问。
“那就说明朱盛蓝死了之后,有人接了他的线。”季寻墨站起来,“册子上写的‘接’,那个人还在。”
江墨白没说话,但已经走到了最里面。
他沿着墙走了一圈,在一面看起来和普通墙体没有区别的墙前面停下来,手指沿着砖缝摸了一遍,然后在某处停住,敲了两下。声音不对,空的。
“有夹层。”他说。
于小伍凑过去看,那块砖比其他的略松动,缝隙里嵌着暗扣,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季寻墨从靴筒里拔出一把窄刃刀,撬了两下,墙面松动了一小块,露出后面一条逼仄的通道。
两人并排走不了,侧身才能挤进去。通道尽头是一个老式铁皮柜,柜门半掩着,里面塞满了纸。
季寻墨蹲下来,一页一页翻。
纸已经发黄,边角卷了,但字迹还能辨认。日期、编号、样品状态——“存活”“失效”“转化中”。
最后一页的右上角写着“样品编号099”,状态栏勾选了“达标”,旁边附了一行小字:姓名苏九笙。
采集时间被涂黑了,移交日期也被涂黑了。
季寻墨拿着那页纸,指节发白。
“老季。”于小伍的声音从前面货架那边传过来,忽然压低了一截,“你过来看看。”
季寻墨把纸叠好揣进怀里,快步走过去。
于小伍蹲在一个翻倒的货架后面,手里捏着一截断掉的线,颜色和材质都不像建筑废料,铜线裸露的一端切口整齐,不是自然断裂的。
“这是什么?”季寻墨问。
于小伍抬头看他,脸上没了一点刚才的松弛。
“这种线外面有绝缘层,里面是三股铜芯,”他说,“一般是装在引爆装置上的。”
季寻墨的脑子“嗡”了一声。
他顺着于小伍的目光往货架底下看,看到了一团胶状物裹着的金属结构,很紧凑,不大,但够把这间屋子里的所有人一起送走。
引信还连着,线从货架底下延伸到墙角的一个暗槽里,伪装得很好,如果不是于小伍恰好蹲在那个位置翻东西,他们谁都发现不了。
“能拆吗?”季寻墨问。
于小伍凑近看了两秒:“能。但得有人动,得稳。这个引信是双路的,碰错一根就炸。”
“我来。”
季寻墨蹲下去。于小伍往旁边让了让,把工具递给他。
季寻墨接过那把小钳子,手很稳,呼吸压得很低。
他拨开外层胶皮,看见里面并排的三根线——红、蓝、黄。
标准的三路并联结构,剪错一根,回路闭合,引爆。
于小伍在旁边蹲着,看了几秒,忍不住开口:“老季,你咋拆得这么慢,不像你的实力啊。”
季寻墨的钳子卡在黄色线的绝缘皮上,没回头,随口一说:“我小时候我妈不让我玩电器。”
于小伍愣了一下,然后肩膀抖了一下,硬憋住笑:“……行。”
“你别说话,我手会抖。”
“你抖了咱俩一起完蛋。”
季寻墨剪断了第一根,黄色。然后是蓝色。都很顺。
季寻墨去碰第三根红色线的时候,引信底座上那个小型指示灯忽然闪了一下。于小伍的脸瞬间变了颜色。
“老季——”
“我看得见。”
季寻墨没回头。
那根红色线的绝缘皮下,有一段极细的金属丝连在了引爆器本身的壳体上,如果他刚才直接剪,回路会瞬间闭合,没有任何缓冲。
这是一根“监视线”,不是用来通电的,是用来“检测”的。剪断它本身就会触发爆炸。
季寻墨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
他换了方式,没有用钳子,而是用刀尖沿着绝缘皮的边缘慢慢剥开,把那段金属丝从壳体上一点一点挑起来,绕出来,然后在它脱离接触的最后一瞬间,用钳子捏断了主路。
指示灯灭了。
整个废墟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于小伍瘫坐在地上,后背全是汗:“吓死我了,老季你是这个,你妈生你的时候是不是把胆量当智力都给你了。”
季寻墨站起来,把手里的钳子丢回去,“你给我滚一边拉去——”
轰。
货架底下那团胶状物的底部,一个藏得更深的第二引信在同一时间完成了倒计时。
季寻墨是第一个被甩出去的——气浪从货架底部冲上来,他整个人像断线一样往后飞,后背砸在货架边缘,没打夹板的肋骨直接磕在铁架上,他听见自己身体里那种沉闷的、不是很哇塞的声响。
然后眼前黑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天花板是白的。
消毒水的味道很熟,白炽灯管的光很熟——基地医疗部,普通病房,不是重症区。
他左边吊着点滴,右臂打着固定夹板,胸口的钝痛还在,呼吸的时候能感觉到右侧肋骨不对劲。
他转了一下头,脖子僵得跟铁铸的似的。
于小伍坐在床尾的凳子上,左腿打了固定支架,脸上擦伤了几道,正用单手削苹果。
皮没断,一圈一圈地垂下来,像是他在这病房里坐了大半天练出来的手艺。
秦茵靠在窗边,左手吊着,右手捧着一杯热水,没往嘴边送,就放在手心里暖着。
江墨白坐在靠门边的凳子上,左臂袖口挽起来,露出一截纱布,从手腕外侧一直延伸到肘关节。
他低着头,在看手里的什么东西。
门口还倚着一个人。
楚珩之,全身干干净净,连外套都没脏,手里翻着一本不知道从哪顺来的战术手册,听见季寻墨的动静,抬头看了一眼,确认他醒了,又低头继续翻。
这是全场唯一没受伤的人,连头发丝都是整齐的。
于小伍也看见季寻墨睁眼了,把苹果放下,长长叹了口气:“老季呀。”
季寻墨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像砂纸:“……什么情况。”
“什么情况?”于小伍脸上露出那种一言难尽的表情,“货架底下还藏了一个引信,你没看见。结果呢,就是你飞起来了,我们在后面看,你整个人在空中翻了一圈,然后砸在货架上,又掉下来。我们把你刨出来的时候,你半张脸埋在灰里。”
季寻墨的脑子慢慢转了一下:“……楚珩之呢。”
楚珩之头也不抬:“我在外面接应。听到爆炸声,等了三十秒,没等到你们出来,进去看了一眼。你们仨趴在地上,江执判蹲在你旁边喊你。我把于小伍拖出去,又回来帮秦茵,最后江执判自己把你扛出来的。”
于小伍补充:“他说‘最后’的意思是,你被扛出来的时候,江执判的胳膊已经全是血了,他没用我们帮忙。”
季寻墨转头看江墨白。江墨白没抬头,但季寻墨看见他翻页的手指停了一下。
于小伍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清了清嗓子,又转回来面对季寻墨。
“老季呀,”于小伍的语气忽然变得很诚恳,“怪不得你小时候你妈不让你玩电器。你今天要是拆得再慢两秒,咱俩就一起在货架底下开联欢会了。”
季寻墨:“……你安静养你的腿。”
“我这腿瘸得值,”于小伍靠在椅背上,仰头看天花板,“至少证明了你的童年阴影是有道理的。”
秦茵在旁边笑了一下,扯到肋骨,又龇牙把笑收了回去。
楚珩之终于合上了手册,看向病床这边,淡淡说了一句:“引信的事回头发个报告,我帮你写。”
于小伍:“楚指挥你偏心——我的伤你不写吗?”
“你的伤是自己蹲的位置不对。”楚珩之把手册往口袋里一插,“他的伤是替你们挡的。”
季寻墨没接话,但他感觉到江墨白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了,他没转头,但知道那道视线停了好几秒。
窗台上不知道谁放了一小盆东西,是绿色的,茎叶细瘦,顶端开着很小的白色花瓣。
季寻墨歪头看了半天,确定自己没看错,那是洋甘菊。
他转头看江墨白,江墨白偏过头,没看他,但也没否认是自己放的。
于小伍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又看了看江墨白,然后又看回季寻墨。
他什么都没说,但那个表情分明是——哦。
秦茵也看见了。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眼神从江墨白脸上滑到季寻墨脸上,然后移开,嘴角压了一下。
楚珩之站在门口,看了所有人一圈,最后看向季寻墨,表情很平,但开口的时候语气很微妙:“你们仨,三个病号,我一个人全须全尾的。不合理。”
于小伍:“楚美人你是在炫耀吗。”
“陈述事实。”
“你就是在炫耀。”
楚珩之没理他,转身往外走:“报告我写,你们好好养。”
门关上之后,病房里安静下来。于小伍继续削他的苹果,秦茵继续暖她的水杯。
季寻墨躺在病床上,右臂夹着板,肋骨疼,但他觉得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转头想再看一眼江墨白,却发现江墨白已经重新低下头,翻着手里的东西,耳尖的红在偏暗的灯光下,依稀能辨认。
季寻墨收回目光,看着天花板,嘴角动了一下。
旁边的于小伍头也没抬,嘴里蹦出一句:“老季,你走路带风的日子可能要来了。”
秦茵:“你能闭嘴吗。”
“我腿瘸了我嘴不瘸。”
季寻墨没理他,也没否认。
窗台上的洋甘菊在不知道哪来的风里轻轻晃了一下,白色的花瓣在灯光下薄而透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