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的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走廊里的光斜着切进来,落在地砖上窄窄一道。
江墨白站在门外几步远的位置,手里拎着三个保温袋,手里拿着通讯器贴着耳朵。
安眠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病房里的人如果安静下来是能听见的——可惜病房里的人一直没安静过。
“我已经让人去查了。”安眠说,语气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
“赌场那个寄生体样本,基因部连夜做了比对,和南部基地那边送来的实验记录对得上。咱们现在能确认的是:赌场只是一个中转点,不是生产端。”
江墨白“嗯”了一声,目光落在走廊尽头某处。
“但问题在于,”安眠接着说,“我们不知道生产端在哪儿。寄生体的培养条件很苛刻,需要恒温、高湿度、有稳定的生物基质供给——基地内部能做到这个条件的地方不多,但我查了一圈,所有登记在册的生物实验室都没有相关设备调动记录。除非。”
“除非它不在登记系统里。”江墨白接道。
“对。可能是地下城的某个废弃区域,也可能是周边地区一些没被统计过的旧设施。另外还有一个特征:这种寄生体的宿主在被寄生之后,初期行为几乎没有异常,只有在被刺激到一定程度的时候才会触发控制机制。这意味着,第一批宿主可能已经在基地里待了很久,只是我们还没发现。”
江墨白沉默了两秒:“那批从赌场带回来的样本里,有没有附着在物体表面的残留?”
“有。”安眠说,“而且形态很稳定,在脱离宿主之后还能存活四十八小时左右。它的扩散方式不只是直接寄生,接触传播也有一定概率。”
“接触传播的阈值是多少?”
“不低,但也不是完全没有风险。常规消毒手段能灭活,但酒精和高温都不彻底,最好是用基因部那台紫外线灭菌舱走一遍。”
“行。你列一份排查清单,重点区域先扫一遍,我再决定带谁去。”
“方染已经跟我说了,她要去。”安眠笑了一下,“她说赌场那次没赶上,这次必须补上。”
“她那把重机枪进不了地下通道。”
“你跟她本人说,你看她炸不炸毛。”
江墨白没接话,沉默了两三秒,安眠在那边又补了一句:“我已经把初筛范围锁定在三个区域了,今晚之前给你结果。对了,他们怎么样?”
“能吃能睡。”
“那你送饭去吧,不耽误你了。”
电话挂断。江墨白把手机收进口袋,拎着保温袋朝病房门口走过去。
他走得不快,脚步声被走廊的地毯吸收了大半,所以当他走到门口的时候,病房里的三个人完全没察觉。
——因为里面正吵得热火朝天。
“你说这叫什么事!”于小伍靠在床头,一条腿架在固定支架上,两只手比划得虎虎生风。
“我们练了多久?好几天!每天晚饭后那个破活动室,练到半夜,脚底板都磨出泡了!结果呢?赌场那舞会我们连门都没进!”
秦茵低头喝水,没接这个茬。
季寻墨尝试翻身,翻到一半被肋骨扯了一下,龇牙又收回去。
于小伍叹了口气,往后一靠,盯着天花板感慨:“我现在就一个愿望。”
“什么。”
“等我腿好了,茵茵你陪我跳一次。”
秦茵头都没抬:“不跳。”
“为啥!”
“我手吊着呢。”
“手好了呢?”
“不跳。”
“那这舞不白练了!”
“你本来也跳得不好。”
于小伍夸张地捂住胸口,转头冲季寻墨控诉:“老季你管管她!”
季寻墨:“我管不了,我还在管我自己呢。”
于小伍立刻掉转枪口:“那你呢?你的舞白没白练?”
季寻墨沉默了一秒:“……白练了。”
“那你请一个人陪你跳呗。”
“请谁。”
于小伍朝他挤眼睛:“你去问问江执判同不同意。”
季寻墨的耳朵尖肉眼可见地红了一下,他瞪了于小伍一眼:“你闭嘴。”
“闭不上。”于小伍嬉皮笑脸,“你去问问看嘛,万一他同意了呢。”
“他不会同意的。”
“你没试过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那你试一下试试。”
“我不试。”
“你就是不敢。”
“我——”
季寻墨话说到一半,门口传来一声极轻的、保温袋被拎起来换手的摩擦声。
三个人同时扭头看向门口。江墨白站在那里,不知道站了多久了,手里拎着三个保温袋,脸上的表情介于“我听见了”和“我假装没听见”之间,但因为他表情本来就少,这两种状态在脸上几乎看不出区别。
于小伍看了江墨白一眼,然后又看回季寻墨,眉毛挑了一下,嘴角歪出一个“敢不敢”的弧度。
季寻墨的耳朵还是红的,但他迎上于小伍的目光,眉毛也挑了回去,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奉陪到底。
秦茵看在眼里,面无表情地转开视线,对着窗外说了一句:“俩傻子。”
江墨白没听见这句。他走进来,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弯腰的时候因为左臂的纱布动作有点僵。
三个保温袋分别是三份病号餐,饭菜的香气从袋口散出来,季寻墨的肚子很诚实地响了一声。
于小伍正在兴头上,还想继续刚才那个眼神挑衅的回合。
结果江墨白把饭放好之后,直起身,走到季寻墨床边,抬手,食指弯曲,干脆利落地在季寻墨额头上弹了一下。
“啪。”声音不大,但很清脆。
季寻墨“嘶”了一声,条件反射地往后缩了缩,埋怨似的开口:“江执判——!”
江墨白的表情还是那副淡然的样子,低头看了他一眼:“都多大了。”
季寻墨捂着额头愣了两秒。于小伍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直抖,秦茵低头喝水,嘴角明显压不下去。
季寻墨反应过来之后,耳朵比刚才更红,但他嘴硬:“……您听见了?”
“听见了。”江墨白说着,把季寻墨那份饭从保温袋里取出来,放在他够得到的地方,“但我没说要跳。”
季寻墨:“……哦。”
于小伍终于忍不住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老季你刚才那个‘奉陪到底’的表情呢!我截图了!”
“你拿什么截的图你通讯器都炸飞了。”
“我脑子截的!我记一辈子!”
秦茵在窗边悠悠地补了一刀:“下次练舞的时候记得把摄像机带好。”
季寻墨:“你们能不能——哎,算了。”
他低头开饭盒,饭盒掀开的瞬间热气扑了他一脸。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汤,汤进胃里暖烘烘的,他感慨般的说了一句:“……童年的味道。”
江墨白已经走到于小伍床边,把第二份饭放在他床头,语气平平:“你那份别洒了。”
于小伍笑嘻嘻地接过去:“洒不了洒不了,我虽然腿瘸了但手还稳。”
他打开饭盒看了一眼,笑容更大了,“江执判你是懂我的,这肉加了我最爱吃的——等一下我们病号餐怎么不一样?”
“我做的。”江墨白说。
于小伍看了眼自己的合成肉,又看了眼季寻墨那边于小伍个人认为的、清淡到近乎残忍的白菜丸子汤和饭,再看看秦茵那边正常的营养套餐。
“老季你那是啥?”
“白色丸子汤。”
“好吃吗?”
季寻墨没说话,他低头喝了一口汤,闷闷地说:“不给。”
江墨白走到窗边,在秦茵旁边站定,把第三份饭递给她。
秦茵接过去的时候轻声说了一句“谢谢江执判”。
于小伍还抓着刚才的肉不放,啃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然后又想起了什么,含含糊糊地说:“对了,江执判你刚才在外面唠什么呢?我听见什么寄生不寄生的。”
江墨白头也没回:“先吃饭,吃完再说。”
季寻墨喝着汤,温度刚好,喝下去从胃里暖到四肢。肋骨还疼,右手夹着板,左手的勺子舀得不太顺手。
但他余光里看到江墨白站在窗边,左臂的纱布露出来一截,正在用右手接秦茵递过去的纸巾擦手。
他收回目光,又低头喝了一口汤。
于小伍和秦茵一个啃肉,一个慢慢拆饭盒,病房里不再有吵闹,只剩下筷子碰碗和保温袋被打开时的一点窸窣。
季寻墨靠在床头,后脑勺挨着枕头,嘴里还有汤的味道,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暗下来的。
白炽灯管的光照在白色的被面上,把病房照得温和而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