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朔不想打,最主要的原因还是沐家算是一个典范。自古以来,整个一整个朝代将近三百年,一个家族镇守在边疆。
而且还和整个朝代真正的共生死,共荣辱,太少太少。
大明已经遭受了太多的劫难,死的人也已经很多很多。所以陈朔不想再轻启战端。
而上一世的沐天波与大西军余部在“扶明抗清”的旗帜下合作,但他的处境却是极为尴尬的。
名义上他是云南之主,实际上兵权、财权、粮道,大半在大西军手里。也就是名义上的罢了。为更好的统筹云南力量进行抗清。
再后来,永历帝入滇。沐天波长期扈从左右,不离不弃。
永历朝流亡缅甸时,他仍执君臣礼甚谨。
直到咒水之难,他被缅兵挟持外出,夺刀抵抗,连杀九名缅兵,力竭而死。
沐氏家族世镇云南,亦告结束。
陈朔放下头脑中的思绪,也将手中的卷宗看完,沉默了一会儿。
“现在看来云南乱的很,沐天波在台前,而沙定洲在后。
之后就是各地的土司和官员,他们在百年时间已经形成了一个勉强的利益体。
一个脆弱的平衡,自然不愿意让咱们进去。”
周毅走在一边点点头。
陈朔随即又道:“沐天波现在多大?”
“二十八。”周毅说,“之前有人给我递给他的画像。老的很。”
陈朔点了点头“一个二十八岁的年轻人,十岁袭爵,十八岁遭遇沙定洲之乱、母亲与妻子自焚,又在土司、之前各地的反王命令,乃至于今日的咱们之间。
他能年轻的了吗?”
周毅却不屑道:“当年他的先祖如何英雄人物。主公,今日的您才多大?当年您在西北建立家业的时候才多大?”
陈朔无奈:“你要是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还真的不准备搞这么大了。我还不如去笑傲江湖,浪迹天涯呢”
说完后的他看向了窗外正在训练的士兵。
陈朔想到的则是上一世孤立无援,但一直勇往直前,哪怕到了最后死在缅甸阿瓦的丛林里了。死于一群缅兵的乱刀之下,死前手里还握着一柄夺来的刀。
那时候他在想什么呢?
既然自己来了。那么这一世就让她颐养天年吧。
“沐家到底有多少兵?”
“暗部的调查与军方的情报合在一起,大致清楚。
真实情况就是沐家没有所谓沐家军这样的私属军队。黔国公名义上是云南总兵官,可以节制全省卫所和土司兵,但卫所早已糜烂,真正能调动的不过是昆明附近的几个营。
加上沐家的家丁、亲兵、庄丁,直属兵力不过万人上下。
各土司的兵加在一起,理论上有十万左右。但土司兵不听沐天波的。
他们听自己土司的。沐天波调得动他们,前提是沐天波有足够的银子和粮食。没有银子,土司们连个照面都不会打。
所以沐天波现在摆在边境上的五万人,水分极大。真正能打的,大概两三万。其中还有将近一半的人背后听的都是沙定洲的。
沐天波自己的人马也就一万多人。他可不敢离开这一万多人的兵马。不然自己的命就没了。
剩下的那些都是充数的土司私兵,真打起来,未必肯用命。”
陈朔了然,起身站在军事地图前。
“丁白缨的静岳兵团五万人,驻扎在曲靖以北。赵兴的雪峰兵团四万人,在东川以西扎营。
叶星的兵团四万人,从广西溯右江而上,停在广南府外。
三路人马,如同三支箭矢,合围了云南。”
周毅站在陈朔的身边介绍着,随即又道“三方都没有越境。也都在等待主公的命令。围而不打。”
陈朔也知道周毅说的是什么,于是乎笑道:“你啊你,你在将我的军,你不就是告诉我,西南战役当前还缺一个统帅。怎么?想去主导这场战役?”
周毅嘿嘿一笑:“主公,周毅还没老,周毅还能打”
陈朔只是笑而不语:“川蜀很重要,老周,这场仗能不打就不打。后面有很多仗要打,川蜀建设好了,这里就会是我们的后勤补给基地,有粮食,有人,有产业。才能支撑的起。
不然我何必让你这个军方大佬,军政一肩挑的待在川蜀呢?”
周毅郑重点头。
而陈朔则是离开了江陵,前往云南界。
军帐!
丁白缨在曲靖城外设了中军大帐,每日派斥候在边境线上巡逻,但不越界一步。
赵兴在东川与沐家守军隔江相望,双方哨兵互相看得见,但没有一人放箭。
叶星在广南府外扎营,营帐连绵数里,炊烟每日按时升起,像是告诉对面。我们在这里,不急着走。
云南境内,沐天波的日子更不好过。
他的探子每天回报,朔风军没有动,但他们也没走。
“丁白缨部的的炮营已经架在了山头上,炮口正对着曲靖方向。而我们的火炮射程不够。
另赵兴部的骑兵每天在江边操练,马蹄声都能传到对岸。我们的骑兵,我们的战马都不敢出营。
叶星的水师在右江上巡逻,封锁了所有通往广西的水道。
公爷,我们应当如何?”
“如何?如何个求,我能做什么?号称十万大军,扯他妈的蛋,也就撑死了不到六万。
老子就一万多,沙定洲的人都有两万,其余都是各家的土司,他们不是不乐意人家朔风进来么?那他们打去,你去给他们汇报。别和我说。
人家陈朔是大明的秦王,摄政天下。皇帝都没说啥。朱家人都没说啥,他们一个个这不行那不行的。”
沐天波骂骂咧咧,而此时他的属下却诧异问道:“那公爷咱们来这里是?”
“当然是来觐见秦王的啊!能来干嘛?打?那什么打?对大明的忠诚,对朱家的忠诚我沐家几百年已经证明了。如果现在在外面的是满清这种异族,没二话,我去打,死就死了。反正我家人都死了。
可问题不是,朔风有几十万铁军,还准备自治?想屁吃。也不看看自己什么玩意。就算天神下凡,打败了这十三万的朔风兵。那他妈的后面还有多少?
爱咋咋的吧。当年我全家都死绝的时候,京师没人管。我差点死的时候崇祯也没管。我是真累了。”
“那您?”
“我毕竟是公爷,我不会和他们谈,我想和秦王谈一谈,可怎么到现在朔风既不打,也不谈呢?愁死了”
“秦王能来吗?”
“他不来,那不是有那么多将军,总得和我谈一谈吧”
“那咱们不能直接开城门吗?”
“去你丫的,是,名义上昆明在老子手里。可你看看真正守护城门的,还有城外几处驻兵点都是谁的人?是,我可以出城。那你们呢?你们的命不是命吗?
这些年没你们,老子早死了。昆明有很大一部分的势力都是在沙定洲的手里。他则是躲在昆明城后当缩头乌龟。再说了。我哪儿能知道直接过去,人家稀罕不稀罕。
哪儿能知道沙定洲和对方谈的如何!他们不就前段时间刚刚派去使者么。所以只能等,等一个真正说了算的,代表陈朔这个天下之王的派来的人。”
“哦”
“去去去,烦死了”
“那个,那个,公爷,下面人还在等您过去商议呢!”
“我他妈”
沐天波直接瘫坐在那里,可眼眸深处的悲伤却一直在,他真的很累很累。
手下商议的很激烈。有人主张打,说“沐家世镇云南二百余年,岂能拱手让人”。
有人主张降,说“朔风军横扫天下,满清都被灭了,我们拿什么打”。
还有人主张走,退到缅甸去,毕竟那里对大明的态度一直很好。。
沐天波没有表态。只是面无表情的坐在那里。
……
承启二年九月初,陈朔抵达昆明城外。
他带了苏颖、素问、小林,以及一队不足百人的朔影卫。
没有大军随行,没有仪仗。他在城外十里的驿馆住下,先召见了丁白缨、赵兴、叶星。
中军帐内,三员大将分坐两侧。丁白缨一身素甲,眉宇间比过去那些年多了几分沉稳。但她偶尔看向陈朔的眼眸却是那般的炽烈、
已经很久很久,很久很久没在一起了。而现在终于再次见面。
赵兴还是那副模样,晒得黑瘦,指节粗大。但眼神无比坚定。他丢失了很多年,但却看着一刀一枪再次雄起,成为朔风有名的悍将。
叶星年轻些,肩上披着一件旧披风,上面还沾着右江的水渍。他对待陈朔永远都是那么的谦卑。
“沐天波的态度如何?”陈朔问。
丁白缨道:“在没有接到命令之前,我们没有和他们进行任何的谈判。沐天波也没派人过来。倒是一些土司派人来谈,被我轰出去了。
而沙定洲则是在一个月前,派人来和谈,希望能够在云南以昆明为界。他们想在云南北部建立自己的地盘。每年向我们上贡。”
陈朔听闻此话,眼神瞬间冷冽。
赵兴则是道:“我发现一个情况”
“说”
“我们三路人马进来云南,如今陈兵昆明城下,最主要的基本上没有遭遇沐天波的人马,他的势力之前在云南还是有的。可每次我们所到之处,沐天波的人马就会直接撤走。甚至也没有搞什么破坏。直到昆明。
而唯一打过几仗都是沙定洲的势力和各地的土司”
陈朔看着他:“虽然我一直要求不大打,可我也知道不打不可能到昆明。按理说云南多山区。你们一路上感觉如何?”
赵兴拱手:“王爷,雪峰军乃是高原下来的部队,山地战本就没问题。再加上如今我们雪峰军没有大规模的使用山地炮,而是迫击炮,遂发枪,以及用短矛绑着手雷、炸药包,以及箭矢上绑定手雷或者炸药包。最难得无非就是简易投石机投掷。
因此那些难打的地方,地势险要的地方基本上不会成为阻碍”
丁白缨也道:“静岳军多年来南征北战,并不会被所谓的土司军队所拦截”
说的简单。但实则静岳军就是戚家军的继承者,他们的军阵配合之术,再配合更加强大的火器,本就是一支真正强悍的军队。
最后叶星也是补充:“我们之前从广西直接杀出来的时候,也是俘虏了一些沐家的兵将,他们被俘虏后,就是一个原则。不战,不降,不谈。
而他们的说辞就是‘沐家世受国恩,不敢自专,请秦王示下’。似乎是在传递什么消息一般”
赵兴想了想:“这是等我们开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