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星说：“他的粮道已经被我们截了大半。云南本来就穷，整个云南值钱的矿山以及产业现在不是在沙定洲的手里，就是被那些土司给占了。
而沐家现在就剩下昆明附近的田产，不过这里毕竟是熟地，也算是占了全省五分之一吧，但那些田的收成大部分要养他的兵以及被那些土司给要走。再拖下去，他撑不住。”
陈朔听完，站起来走到舆图前。云南的地形在图上很清楚
东有曲靖，西有大理，南有广南，北有东川。
沐天波把兵力基本都集中在了昆明，其余地方都是沙定洲和土司在负责。恰恰说明他没有决战之意。他在等，等一个体面的条件。
“孤亲自去见他。”陈朔说。
丁白缨皱眉：“不行，沐天波此人反复无常。当年沙定洲之乱，他险些丧命，后来虽然起复，但他毕竟有过那么大的变故，且此人到现在为了自己的位子，为了云南的大局，都可以和沙定洲谈。
此人不可轻信。再者，如今你是秦王，干系太深，若有不测”
赵兴起身大声道：“王爷，请您下令，三天，三天后我亲自押着沐天波过来。不用您亲自去”
叶星也正欲开口。
陈朔却摆摆手：“知道你们的意思。所以我让你们一起来了。
十三万大军啊！当年我在葫芦峪围剿满清的时候都没这么多的军队。十三万人马在边境上摆着，人吃马嚼，那是对他们的威慑。
不排除沐天波想做些什么。可我赌他不敢动。敢动的话这里会成为焦土。
孤去，是给他一个台阶。
而这个台阶是他一直在等的。我之所以没让你们任何人动。
没让你们任何人派使者去谈，也是晾着他罢了。
我尊重沐家，尊重的是当年带兵将云南这个我们汉家丢了八百多年土地收回的沐英。而不是他沐天波。
我尊重的是几百年来一直为大明守卫边疆，让这片土地真正的回到我汉家，让丢失的文明回归。
是那些沐家出现了余孽，但是被沐家自己处理掉。是几百年来云南的安定。
因此，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想对云南动手，不想对沐家动手。沙定洲能够叛乱。但是沐天波又能复位。是因为在这里沐家是有着极大的名望和基础。
而沐天波的手下其实已经传了话，他在等我。亦或是等我的代表。
既然他想见我。那我就去见他”
深夜，丁白缨跟在陈朔身边漫步着。
“怎么样？还准备继续在军队？”
陈朔的突然问话，丁白缨愣神了一下，随后她将自己头发捋了一下，笑道：“我已经年纪不小了。和你在一起我不仅不后悔，我还赚了。
孩子有大姐，有珊儿在照顾，我很放心。这几年征战是很辛苦，可我真的很开心。
你知道吗？当我知道秦将军会列传的那刻，我就知道我也会。我不光是你陈朔的女人，我还是朔风的主将，南征北战都有我的身影，那一刻就是我最自豪的。
别怪我。好吗？”
陈朔将她搂在了怀里。
而丁白缨却紧紧的搂着陈朔的腰。
温存了一阵后丁白缨问：“你不光只是因为沐家和云南吧？十三万大军的消耗太大太大。若是单单云南或者沐家，其实赵兴军团五万人足够了。
等等，云南，安南，粮食。你是为了日后的安南对吗？”
陈朔笑笑：“怎么看出来的？”
丁白缨莞尔一笑：“你做事向来都是走一步看三步。十几万大军，还都是真正的精锐部队。云南放不下。定然有后续。
之前我以为你是想彻底剿灭土司。但当你说出并不准备打的那一刻。我就大概猜到了。我想赵兴和叶星也能猜到。”
陈朔看着她，尤其她的眼角已经有了一些皱纹，轻轻的抚摸着：“其实我很想很想把你一纸调令调回去。但你定然不喜欢。
好，我告诉你。云南只是一个幌子罢了。但同时我会给沐家荣耀。但云南他们沐家不能待了。
至于沙定洲和那些土司，彻底清缴。我这里没什么土司，也没什么特殊的存在。都是一样的。
之后安南是必须要拿下的。不光是安南，甚至暹罗等诸国，我都要。那里的粮食、蔬菜、瓜果我都要。
我们汉家百姓太苦太苦，他们需要好的生活。但我们的土地没那么多。只能扩充。
十三万只是开始，并不是结束。还有海军。”
“我”
陈朔看着她：“我知道你的意思。我不会在这个时候调走你。你依旧会在。甚至会主导相关的战役。但安南战事结束后。你要回到京师。
军部不能一直是萧破军，你也要回京。你该给后面人机会了。苏定方和穆青岩已经等待了很多年了。该给他们出头的机会了。你的孩子娶妻嫁人要有他们的娘亲在。
你也该陪陪我了。好吗？”
陈朔就那么怔怔的看着她，丁白缨已经饱含热泪。
这一夜，就在驿站中，热浪红潮。
丁白缨红晕看着陈朔“这么多年，你还是这么强，我答应你。回去”
“好”
……
沐天波在昆明城里接到了陈朔的帖子。
帖子上只有一行字：“秦王陈朔，欲邀黔国公前来商云南之事。”
沐天波拿着帖子，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他二十八岁。袭爵将近二十年。
经历了土司叛乱、大明灭亡。如今有个人，他继承了大明遗志，但是所有人都知道，他不姓朱。他迟早会是皇帝，大明的国号能否留存，谁也不知道。
但他如此做派，也是给了所有人，所有人一个台阶，一个机会。
听话，活。不听话。
朔风军十三万铁骑的合围。他见过太多人，沙定洲的刀，崇祯的权谋以及无情，土司的贪婪以及大明传来崇祯吊死煤山，满清扣关，朱家王爷的懦弱。
但他没见过陈朔这样的人。
从西北一隅起兵，灭了满清，平了蒙古，定了江南，清算了千年宗门。
手握天下最强的军队，却没有急着登基。他到底要什么？
沐天波的幕僚们意见不一。有人说陈朔此来必是劝降，有人说陈朔可能带着刀来。
沐天波把帖子放下，说了句：“备马。我去见他。就在城外，人家都亲自来了。我就过去，我倒是看看沙定洲的人敢不敢动手。”
幕僚们大惊：“公爷，您是黔国公，他是秦王。您去见他，便是以下对上。不如让他来昆明。”
沐天波摇头：“他围了我三面，十三万兵，没有越境一步。他在城外住驿馆，没有进城。
这是给沐家留面子。我去见他，是接这个面子。
另外，让老人们准备一下，明儿我出城的时候，他们直接动手。
那年沙定洲杀了我的家人，我忍了很多年。但老子知道不用忍了。昆明在我沐家几百年。
这里有他的家人，有他的亲属。有他的弟弟。那就一起动手，给我杀了。
我要一个干干净净的昆明，迎接秦王入城。”
驿馆！
驿馆不大，是昆明城外一处旧驿站。
陈朔住在正堂，厢房住着苏颖和素问。院子里站着几十个朔影卫，甲胄在秋阳下发着暗沉的光。
沐天波到的时候，陈朔正在院子里喝茶。
两个人对坐。茶是云南本地的普洱，浓得发苦。陈朔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着沐天波。
“黔国公，孤在来的路上读了不少沐家的旧档。”陈朔开口，没有客套，
“从沐英开始，沐家在云南二百七十七年。孤不打算动沐家的爵位，但沐家也要离开云南。
云南的田，要清。云南的兵，要编。云南的土司，要改。”
沐天波沉默片刻：“秦王的意思，是要我交出云南。”
“是要沐家把云南还给云南的百姓。”陈朔说，“田是百姓种的，租子却大半进了沐家和土司的仓。
百姓穷，沐家富。沐家富了二百七十七年，够了吗？然后呢？沐家现在还有多少人在世？”
沐天波没有接话。
陈朔继续道：“孤给你的条件很简单。
第一，沐家保留黔国公爵位，世袭罔替，但不再兼云南总兵官。云南不能待了，要不回京师当富家翁，要不去军部担任要职。也或者可以外镇。
只不过外镇不是现在，得等一些年。“
此话没说完，沐天波就摇头：“别了。我现在已经没那些想法了。家人死的时候，我就感觉一切都没什么意思。能安安稳稳就好。
陈朔看着他沉默片刻，倒是没多说什么：“第二，云南的田，按朔风的法子清丈，分给无地百姓。
沐家的私田，按官价收买，转为公田。
第三，沐家子弟若是有心的话，可以入朔风军校，凭本事考军官。有功，升赏、有过，按军法办。
第四，云南的土司，愿意归附的，可以进行改造。但土司名号不能有。不愿意归附的，孤来办。”
沐天波看着陈朔：“如果我都答应，或者都不答应，亦或者有些答应有些不答应呢？”
陈朔端起茶，喝了一口：“很简单，孤一句话，十三万兵，围你一年，两年，三年。云南的粮，撑不了那么久。
孤等得起，你等不起。到时候沐家未必还是沐家，云南会是谁的云南？
亦或者，我一言，三日内昆明易主，三个月，云南易主，你们上刀台。”
驿馆里很安静。院子里，一片落叶飘过，被风卷到了台阶上。
沐天波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想起十岁那年袭爵，母亲陈太夫人拉着他的手说：“沐家的天下，是沐英一刀一枪打下来的。你要守住。”
他想起沙定洲攻破昆明那夜，妻子焦氏在火光中自焚。
他抬起头，看着陈朔。
“孤有一个条件。”他说，“云南的土司，不是所有人都愿意改。有些土司盘踞千年，根深蒂固。
你清田，他们会反。你改土归流，他们会拼命。
沐家可以帮你稳住局面，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云南的百姓，不能再遭一次兵灾。”
陈朔看着他，点了点头：“孤答应你。云南的百姓不会再遭难，他们的头上也不会有那么多的老爷”
沐天波起身，朝陈朔深深一揖。这一揖，不是黔国公对秦王，是沐家十二世孙对另一个人的托付。
“沐天波，代云南百姓，谢秦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