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素贞抬手捋了下散落的碎发,挽到耳后。
在说着这个世界给她安排的那个人时,嗓音越发低沉。
“我试过去改变许仙,试过让许仙留下来陪着我,甚至不惜抓了一只小妖将她幻化成我的模样,将她困在塔下,任僧侣淫虐作贱,想让许仙醒悟。”
“但许仙连一次反抗挣扎都没有。”
“他甚至能站在塔门外,看着那披着我样貌的小妖与无数僧人苟合,交欢,受虐。”
“然后依旧能安心的敲着自己的木鱼,念着自己经文,好像塔里那个受辱的女子并不是他的妻子,好像那些声音都与他无关。”
“从那次开始,我便醒悟了,他只是话本里的一行字,他不属于我,他属于话本,剧本写他爱谁,他就爱谁。”
“他没有自己的心跳,没有自己的思考,所有的情感都是安排好的,我爱过他,但爱的是剧本给我看的那张脸。”
“那张脸后面没有自我,只有一行墨迹未干的楷书,而我用了无数轮回才接受这个事实。”
白素贞的声音里已经没有了怨恨,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
但这种平静比任何控诉都更让人头皮发麻,她曾经试图爱过那个世界被安排给她的人。
但那个人只是一个名字,一行字,一句台词,一段被分配给她但她不需要的宿命。
他曾经表现的那么深情,那么让她着迷,可是……他却唯独不是一个存在过的人。
“而陈野,有一世他招惹了小青之后,傻傻的站在凉亭外说要度化我,我突然就觉得他还挺可爱的。”
白素贞放下酒杯,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又一圈。
“后来我就开始反抗,反抗它给我的结局,它要我皈依佛门,我就偏要在佛前和他翻云覆雨。”
“它要我魂飞魄散,我就偏要活到比每一次轮回都长久。”
“它要我成全众生,可凭什么是我成全众生,众生为我做过什么,众生在传说里骂我是妖孽的时候,哪一个人为我求过情?”
“再后来啊,反抗得多了之后,就醒了过来,我发现了,只要我不接受任何它给我的结局,它就拿我没办法。”
“它的命中注定里,只有接受到底,是接受皈依还是接受死亡,是接受超度还是接受遗忘。”
“这里没有一句台词是我想说的,它给了我一百种结局,每一种都包装得很精美。”
“每一种都让我死得很体面,也让我死得很有意义,它让我死得其所,它让我的死成为一段佳话,成为后人口中传颂的公案。”
“被镇压是功德圆满,被超度是修成正果,被原谅是感天动地,被遗忘是尘归尘土归土。”
“每一种结局里都有人在为我的死鼓掌,在庆贺又一个妖孽被收服。”
“万般结局,皆是成全天道、成全佛门、成全众生,但就是没有一种结局愿意让我活。”
“可我不想要体面,不想要鼓掌,我想要活着,想要按我自己想要的方式活着。”
白素贞给陈辞与临安又倒了杯茶,然后给自己斟了杯酒,抿了一口。
“后来啊,我干脆就自己写了一个结局。”
陈辞的脚踝停止了晃动,她看着白素贞,那双桃花眼里闪过难得的认真。
“那你写的是什么?”
白素贞轻轻笑了一声,目光越过陈辞,落在墙上那些刻痕上。
他的名字,她的名字,层层叠叠,像一封写了很久很长的信。
“我写了一个陈野,他了一个为了我放弃佛、放弃寺、放弃所有身份的男人。”
“我写了一个我可以用一辈子去囚禁他、也被他囚禁一辈子的故事。”
“写完之后,世界就变成这样了。”
白素贞在说这些的时候,那双淡金色的蛇瞳里没有癫狂,没有偏执,只有一种很安静的气息在发酵。
像一坛窖存了很久的酒,表面平静,底下全是沉淀了太久的烈。
陈辞抬手将杯中的茶水喝完,自己给自己又倒了一杯,眼眸低垂的看着杯中茶水渐满,嗓音难测。
“只有你写了吗,小青和陈野,他们写的是什么?”
白素贞同样垂下眼眸,看着那杯茶水。
只是轻轻笑了一下,像一滴水落入水面,荡开一圈涟漪然后消失。
“她们,都写了我的名字。”
“小青和陈野把自己的执念都叠加在我的执念上,与其说我改变了世界,不如说是她们和我一起,用执念把世界撑住了。”
“我一个人撑不住这个世界,我只是最先挣脱的那个。”
沉默来得振聋发聩,陈辞无语的和临安对视了一眼,病娇文学杀伤力太强,辞辞感觉自己有点扛不住这么造。
她见过打生打死,见过求而不得,见过为爱殉情,见过为恨成魔。
但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三个人用各自的方式,把同一个执念写满了整个世界。
临安的嘴角抽了一下,用眼神回了一句“你别看我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辞用了很长时间才消化掉白素贞刚才那段话,然后发现自己居然无法反驳任何一个字。
她有些尴尬的清了清嗓子,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然后用脚轻轻碰了碰临安的小腿,意思是“你说句话啊我好尴尬”。
临安回踢了一下,意思是“你先起的头你自己接”。
没办法,辞辞只能换了个话题。
“那你有想过以后吗,你们一直住在这里,不觉得闷吗,有没有打算离开?”
“闷?”白素贞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意外,像是第一次听到有人用这个词形容她的生活。
“我知道你们外面有很多东西,妖兽,神仙,觉醒者,甚至是你说的剧本世界。”
“但那里对我来说太大了,大到没有一扇门是为我开的,没有一盏灯是为我留的。”
“我出去能做什么呢?去看月亮吗?去争地盘吗?去认识新的人吗?”
“我花了无数辈子的时间才认识了两个人,一个叫陈野,一个叫小青,够了,真的够了。”
她的声音里没有自怜,没有退缩,只有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