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我的,我在这里活了无数次,死了无数次,也挣脱了无数次。”
“我能拿到的,都已经拿到了,一个不会离开的男人,一个不会走的妹妹,一座塌了又建起来的塔。”
白素贞抬起眼眸看着陈辞,那双淡金的蛇瞳里映着跳动的烛火,和烛火后面那个坐在蒲团上的少女。
“我不是不能离开,我只是找到了我想要的,外面的世界再大,也不如这方世界,外面的世界再多可能,也与我无关。”
“我知道这话听起来很固执。”
“但你没有经历过几千几万次轮回之后,终于发现每一次轮回,都被一个人守在寺外的感觉。”
“你也没有在每次轮回结束前被另一个人刻满全身,我经历过了,所以我知道我需要的是什么。”
她哑然失笑,轻声叹息,塔底的囚室陷入短暂的寂静。
在漫长时间的轮回里,那些是是非非,需要什么,可以舍弃什么,早就已经有了答案。
白素贞看着眼前张扬的少女,看着她那相似的恶孽眸思。
那种愿意为一人而举世皆敌的恶女想法,那种精致利己的偏袒自我,那种不愿被命中注定安排的人生……
她太过熟悉了,那种不切实际的世俗期待,什么岁月静好……太过可笑,不适合她们这种女子。
白素贞自顾自的喝完杯中的酒,才再次开口。
“创造主,您说我有什么理由要走呢?”
“我想,这种不愿走的感觉您应该也明白,您也有一个这样的地方,不是吗?”
“我在您身上感觉到了。”
“那种把渴求的东西圈起来、不许任何人触碰的气息,您圈的是什么?”
陈辞想了一下,觉得这话有点怪怪的,莫不是这白素贞察觉到了她身上有个回廊空间?
这话里话外的让她想到了在混沌树里沉睡的少女辞,那个被她顶替了人生的女孩。
陈辞从来不觉得“活下去”是什么难事。
对她来说,活下去就是还债、变强、搞钱、搞事,是每天睁开眼睛面对一大堆烂摊子然后一个一个解决。
但“帮另一个人活着”,和“替另一个人活着”,是不一样的。
前者是责任,后者是执念。
责任可以扛,扛不住了可以换人扛,扛完了可以歇。
执念只能独自咽下去,咽下去之后它会变成自己的一部分,走到哪儿了,它就跟随到哪。
不过白素贞的能看破她的回廊空间这件事,这有点不大可能吧?!
毕竟是连米迦勒,莫里希斯,莉莉丝那些老混蛋都没有本事察觉的地方,这白素贞的实力才哪到哪?
沉默蔓延了片刻,陈辞坐在蒲团上,双手搭拉着膝盖,桃花眼里的情绪一层一层地沉下去。
随即辞辞又想到自己昨天与园子里的几个姑娘的谈话,觉得白素贞说的不想走的理由还挺对。
一个已经拿到了所有想要的东西的人,确实没有离开的理由,外面兵荒马乱,而白素贞已经什么都不缺了。
这个剧本世界里,有爱她的人,有她爱的人,有自己亲手改造过的家园,有一个完全按照她的规则运行的世界。
这些加起来,比外面那些神明争了几千几万年所能拿到的东西都多。
“你还真是……”
语气微顿,她抬起眼眸看向白素贞。
纱衣微透,肌肤细腻,肤白貌美,长发披散,胸大屁股翘,脚踝上系着一串菩提佛珠。
这位御姐用着最慵懒的淑女坐姿喝着最烈的竹叶青。
陈辞嘴角慢慢扬起。
那个弧度里没有戏谑,没有敷衍,只有一种很淡很真诚的,属于“同类”的了然。
“你比我想的聪明,也比我想的通透,本来还有挺多事情想问你的,现在觉得那些问题都不重要了。”
白素贞没有说话,只是安静的将陈辞与临安杯子里的茶水也换成了酒。
她端起了自己的酒杯,朝陈辞举了一下,动作温柔闲适,洒脱淡然。
陈辞接过临安递来的杯子,也举了一下,两个酒杯隔着木桌轻轻一碰。
“你们打算就在这住一辈子?”
“不是一辈子,是永生永世。”
白素贞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依旧淡然,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陈辞忍不住在心里感慨了一下,陈野能被训练得这么好,确实是不无道理。
白素贞的不止是调教功夫厉害,这心境确实也没谁了。
能把一个罗汉从佛手里抢过来,把佛心拆了重铸,让他在自己身上刻满名字,让他跪在自己面前叫姐姐。
这不是一般女人能做到的。
这需要的不只是美貌和妖力,还需要一种极致的,不给自己留任何退路的勇气。
她的执念没有那种歇斯底里的绝望感,而是一种平静的掌控。
仿佛她已经看穿了所有结局,然后从中选中了自己想要的那一个。
这也让陈辞熄了来这里的另一个带她们离开的打算。
反正大致情况是了解了,回头让武曌安排几个书魇,再弄几个剧本世界实验一下这个培养体系的成功率就行。
“行吧,大致情况我是清楚了,既然不想离开呢,我也改主意了,就不勉强你们离开了,以后我会偶尔来串门。”
“那记得带酒。”白素贞的蛇瞳里闪过一抹温柔的笑意。
那一瞬间的她,看起来不像一个把罗汉驯成囚徒的疯批御姐,更像一个对邻居说“下次来别空手”的普通女人,甚至还有点邻家姐姐的亲切感。
“那我先走了,你们继续过日子,我就不打扰了,祝你们三个……把日子过得长一点。”
陈辞站起身,和临安转身走向塔门,走出塔门的那一刻,她回头看了一眼。
白素贞还坐在蒲团上,手里端着那杯还没喝完的酒,脚踝上的菩提佛珠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没有起身送客,只是举了举杯,算是告别,那双蛇瞳像是看着她,又像是越过她,看向了更远的地方。
也许是陈野正在刻字的方向,也许是小青正坐在池塘边用草茎拨弄锦鲤的方向,也许只是这片被她们三个人一起撑起来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