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木地板上切出整齐的光带。
林峰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不是看闹钟,而是看向窗外的天空。
淡蓝色的晨空中还挂着几颗未褪的星子,其中一颗的位置……他总觉得有点特别。
不是说它更亮或更大,是每次看到那颗星,心里就会莫名地安静下来。
他坐起身,揉了揉右手手腕——那里有一道陈年旧伤,具体怎么来的记不清了,医生说是可能是幼年时的骨折愈合后留下的痕迹。
但每天早上起来,手腕总会隐隐作痛,像握了太久什么东西后的肌肉记忆。
洗漱,换上一身深灰色的运动服。
镜子里的男人四十七岁,短发有些花白,眼角有细纹,但眼睛很亮。
身材保持得很好,没有中年发福的迹象,肌肉线条在运动服下隐约可见。
厨房里,他给自己冲了杯蛋白粉,就着两片全麦面包吃完。
早餐桌上摊着今天的课程表:上午九点到十一点,成人剑道班;
下午两点到四点,青少年武术基础课;晚上七点到九点,私教课。
剑道教练。
这是林峰现在的职业。
七年前,他从一场漫长的昏迷中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家小医院的病床上。
病历上写着“不明原因昏迷,持续三个月”,身份信息模糊,只知道自己叫林峰,其他什么都想不起来。
没有家人来认领,没有过去的朋友,连身份证都是后来补办的。
医院的心理医生说他可能遭遇了重大创伤,导致选择性失忆。
但他不觉得痛苦,只是空——心里空荡荡的,像被洗过一样干净。
出院后,他在城中村租了间小房子,开始找工作。
奇怪的是,他发现自己对武术——特别是剑术——有着近乎本能的熟悉。
不是记忆,是肌肉记忆:拿起木剑的瞬间,手就知道该怎么握,脚就知道该怎么站,身体就知道该怎么发力。
他去考了教练资格证,一次过。然后在老城区开了家小武馆,叫“晨风”。
名字没什么特别含义,就是醒来时看到的第一个词——晨风。
武馆生意不算火爆,但足够糊口。来的学员大多是附近的居民,有想强身健体的中年人,有被家长送来“磨性子”的孩子,也有几个真心想学剑的年轻人。
林峰教得很认真。他不教花哨的招式,只教最基础的握剑、站姿、挥斩。
有学员抱怨太枯燥,他总是一句话:“基础不牢,一切都是空。”
这话他说出来时,心里会莫名地抽一下,像触动了什么深埋的东西。
但他不去深究——医生说不要强迫回忆,顺其自然。
八点半,他锁上门,走下老旧的楼梯。一楼是家早餐店,老板娘看到他,笑着递过来一个塑料袋:
“林教练,今天多做了几个包子,给你带着。”
“谢谢王姐。”
林峰接过,包子还温热。
“客气啥,我家那小子上次打架被你教育过后,老实多了。”
老板娘说着,压低声音,
“就是……你手腕还疼不?我认识个老中医,推拿很厉害的。”
“老毛病了,没事。”
林峰晃了晃手腕,转身走向公交站。
等车时,他又抬头看了看那颗星——它还在那里,在渐渐亮起的天空背景下,像一颗不肯离去的守望者。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对一颗星星有这么强的执念。
只是觉得……应该看着它。
---
城南,古玩街。
苏芮推开“旧时光”古董店的卷帘门时,是上午十点。
这条街要十点半以后才有人气,她习惯提前半小时来,享受这难得的清净。
店里很暗,她没开大灯,只拧亮了柜台上的那盏老式台灯。
昏黄的光晕照亮了一小片区域:玻璃柜里陈列着几件瓷器,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角落的博古架上摆着些零碎的老物件。
都不是什么值钱货。
苏芮清楚,真正的好东西不会流落到这种小店里来。
她开这店也不是为了赚钱——七年前醒来时,她口袋里只有一把老旧的飞刀和一张身份证。
飞刀她很熟悉,像是用了很多年的老伙计;身份证上的名字是苏芮,照片是她,但地址和其他信息都很模糊。
她用那把飞刀——后来知道是民国时期的老物件——当了启动资金,盘下了这家店。
生意不好不坏,够交房租和吃饭,偶尔还能收点有意思的小东西。
比如现在她手里正在擦拭的这把匕首。
刀刃很薄,刀身有细微的卷刃,但整体保存得很好。
刀柄是牛角的,因为常年握持而被磨出了温润的光泽。
她昨天从一个老农手里收来的,对方说是祖上传下来的“防身家伙”。
苏芮用软布蘸着特制的油,一点点擦拭刀身。
她的动作很轻,很专注,猩红的瞳孔在昏暗中微微收缩——这是她与生俱来的异色瞳,医生说可能是某种罕见的虹膜变异,但不影响视力。
刀擦到一半,她突然停住了。
手指抚过刀身上一道极细的划痕——那不是使用痕迹,是故意刻上去的。
很浅,几乎看不见,但她摸出来了。是三个极小的符号,她不认识,但心里莫名地觉得……熟悉。
像某种暗号。
像某种约定。
她盯着那道划痕看了很久,直到门口的风铃响了。
“老板娘,有铜钱卖吗?”
进来的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大学生模样。
“左边第二个柜子,自己看。”
苏芮没抬头,继续擦刀。
年轻人蹲在柜子前翻找,碎碎念着:
“做民俗课作业……老师非要我们找真古董……这年头哪那么容易……”
苏芮没搭理他。
她的注意力还在那把匕首上。
那把刀……应该淬过毒。
这个念头突然冒出来,毫无来由。但她就是知道——不是推理,是直觉。
毒应该是某种植物萃取物,见血封喉的那种。
而且用毒的人很讲究,只在刀刃最前端的三厘米处淬毒,这样既能保证杀伤力,又不会在收纳时误伤自己。
她怎么会知道这些?
“老板娘,这把刀卖吗?”
年轻人不知何时凑了过来,盯着她手里的匕首。
“不卖。”
苏芮把刀收进柜台下面。
“哎,我就看看……”
“出门右转,工艺品店有仿制的。”
苏芮的声音冷了下来。
年轻人悻悻地走了。
店里重新恢复安静。苏芮把擦好的匕首放进一个铺着绒布的盒子里,盖上盖子。
然后她从柜台最底层的抽屉里,拿出一个木匣。
打开,里面整齐地排列着十二把飞刀。
都是老物件,刀刃有不同程度的磨损,刀柄的缠绳也旧了。
但她每周都会拿出来擦拭、上油、检查。
不是要卖,就是……觉得应该这么做。
像在照顾老战友。
这个比喻让她自己都觉得可笑。
她合上木匣,放回抽屉。然后从手提包里拿出一本旧书——民国版的《本草纲目》,她在地摊上淘的。
书很破,但她喜欢翻,喜欢闻那种陈年纸张和油墨的味道。
翻到某一页,夹着一张泛黄的药方。
字迹很潦草,她认不全,但大概知道是某种解毒剂的配方。
方子是她自己写的——至少笔迹是她的。
但什么时候写的,为什么写,治什么毒,全都不记得了。
她只是把它夹在这里,像保存一个谜题。
窗外,阳光渐渐洒满古玩街的青石板路。
苏芮合上书,抬头看向街对面的屋顶——那里停着一只黑猫,正慵懒地晒太阳。
猫的眼睛也是暗红色的,像两颗凝固的血珠。
她和猫对视了三秒。
猫打了个哈欠,跳下屋顶走了。
苏芮收回视线,开始整理账本。
平凡的一天,又开始了。
---
城西,技工学校。
上午第三节课,实训车间。
葛铁山握着锉刀,在一块巴掌大的钢坯上来回推削。
他的动作很稳,每一次推削的力道、角度、长度都几乎完全一致。
钢屑如银色的雪花般飘落,在操作台上积了薄薄一层。
周围的二十几个学生屏息看着。
他们怕葛老师——不是因为他凶,是因为他太严。
一块平面锉削,误差超过0.05毫米就要重来;
一个钻孔,偏了0.1毫米就要写检讨。有学生私下抱怨:
“这精度要求比造火箭还高。”
但没人敢当面说。因为葛老师的手艺是真的好。
他车出来的轴,不用轴承就能转得顺滑;
他铣出来的齿轮,啮合时几乎听不到声音;
他焊的焊缝,像艺术品一样平整均匀。
“看清楚了?”
葛铁山停下手,把钢坯举起来。
表面已经锉得光可鉴人,平整得像镜子。
学生们点头。
“光看清楚没用,要手会。”
他把钢坯递给最近的学生,
“每人锉一面,下课前我要检查。不合格的,中午留下加练。”
哀叹声四起。
葛铁山没理会,转身走到车床区。
那里有个女生在车螺纹,手有点抖。
他走过去,没说话,只是站在旁边看。
女生更紧张了,手一滑,车刀蹭在工件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停。”
葛铁山说。
女生快哭了。
“手给我。”
葛铁山伸出自己的右手——那只手很粗糙,布满了老茧和细小的伤痕,但手指修长有力。
女生怯生生地伸出手。
葛铁山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握住车床手柄:
“感觉到没?手柄传上来的震动。不是你在用力,是让手柄带着你动。像跳舞,要跟上节奏。”
他带着女生的手轻轻转动,车刀平稳地切入工件,螺纹如生长般一圈圈浮现。
“记住这个感觉。”
他松开手,
“自己试试。”
女生深吸一口气,再次启动车床。
这次稳多了。
葛铁山点点头,走向下一台机床。他的右眼——左眼在七年前那场“事故”中就失明了,装了只义眼——扫过整个车间,像在巡视自己的王国。
车间是他的王国。
七年前,他在一家小型机械厂醒来,头上裹着纱布,手里还握着一把螺丝刀。
工友说他在检修设备时被崩飞的零件打中了头,昏迷了两天。
醒来后,他忘记了很多事——自己的全名,老家在哪,有没有家人。
只记得自己会修机器,会造东西,手碰到工具就有种本能的亲切。
后来他考了高级技师证,被技工学校聘来当老师。
工资不高,但他喜欢这里——喜欢金属的味道,喜欢机床的轰鸣,喜欢把一堆废铁变成有用零件的成就感。
下课铃响了。
学生们围过来交作业。葛铁山用千分尺一个个测量,合格的点头放行,不合格的指指旁边的操作台:
“重做。”
最后一个学生离开后,车间彻底安静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