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西移,金辉不再灼眼,梁平瑄垂眸望着地面光影,心知罚跪的时辰总算熬到。
她缓缓撑着地面,试着抬起右腿起身,可双膝僵麻得失去知觉。
稍一用力,那肿痛,便蔓延作剜骨一般的刺痛,密密麻麻。
她闭紧双眼,眉峰狠狠蹙起,双唇抿着,才将那声痛呼咽了回去。
强撑着站稳,她脸色苍白,虚浮地迈进宫门。
刚行至琴鸣殿外,一缕婉转的琴声便随风,袅袅飘来。
“你!站住!”
霎时,一声娇喝呼来,琴音戛然而止。
殿外小花园中,抚琴的盈夫人抬眼,目光掠过颓败而过的梁平瑄,扬声将她喝住。
梁平瑄闻声厌恶,神色冰冷,脚下未停,只当未曾听见,径直往前。
盈夫人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抬眼朝身侧侍女递了个眼色。
那侍女心领神会,立刻快步冲到梁平瑄面前,横臂一拦,尖声呵斥。
“我们盈夫人喊你,你没听见吗?!”
梁平瑄眸色骤紧,知晓那是阿盈如今最得力的侍女阿茹娜,刁钻刻薄,仗着主子荣宠,气焰嚣张。
她不愿多生事端,强压下心头烦躁,侧身便想绕开。
可阿茹娜怎会轻易放她走?她当即伸手,一把狠拽住梁平瑄的手臂,指甲掐进皮肉之中。
“唔……”
手臂似针扎般疼,梁平瑄猛地抬眼,拧眉厉色,扬手一甩。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阿茹娜脸上,阿茹娜捂着脸瞬间目露凶光,几乎是立刻扬手要还回去。
“阿茹娜,住手!”
不远处的盈夫人厉声喝止,她缓缓起身,姿态傲然地朝二人走来。
她那目光紧锁着凛然而立的梁平瑄,眉宇间流露处一丝压抑的怨念。
可待到走近梁平瑄身前时,那怨念收起,换上一副刻意伪装的柔弱与歉意。
“阿瑄姐姐,我知道,这几日罚跪,着实委屈你了,可是……是兰氏王下令,命我惩罚于你。我不过一小小夫人,怎敢违抗兰氏王的命令呢。”
梁平瑄闻声,神色透过一抹哀凉的恍惚,果然,金述不会叫她好过。
她唇角亦极轻地扯了一下,也未扯出一丝回应,只抬眸冷然望着眼前这位风光无限的‘盈夫人’。
眼前的阿盈,一身织金大红长袍,觐朝的锦缎在日光下流光溢彩,妆容精致,珠翠松石,神采飞扬。
与七年前那个遭后母打骂,鼻青脸肿,狼狈不堪的阿盈,判若两人。
盈夫人被梁平瑄这般目光看得浑身发毛,那眼神凝着种上位者居高临下的审视,亦带着抹不屑淡漠。
她忽地一股恼恨,冲上心头,她如今是兰氏王最宠爱的盈夫人,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而眼前的梁平瑄,不过是被兰氏王厌弃、痛恨的敌国女子。
是乐安宫最低贱的侍女,竟敢用这样的眼神看她?
梁平瑄清楚地从阿盈那故作温柔的眉眼处,捕捉到了一丝恶意。
盈夫人僵硬地勾了勾唇角,又一副和善亲近的模样,倏地一把拉起梁平瑄的双手。
“阿瑄姐姐,我近日练琴,有几处指法总也不通,还望姐姐能赐教一番。”
她忍着心底对梁平瑄的怨毒,假意虚心求教。
这些日子,兰氏王对她看似盛宠无边。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那份宠爱有多虚假,多表面。
每夜同处一室,不过是逢场作戏的假意温存,实质亲近,并无半分。
她至今记得那日,兰氏王当着梁平瑄的面,将她横抱进金华殿内殿。
她满心欢喜,以为终于能成为他真正的女人,可男人只贴在她耳边,带着威胁,冷冷而言。
“配合本王,否则,你小命不保。”
如今她风光无限,其中的心酸,却无人知晓。
而这一切,全都是因为梁平瑄。
若不是她突然出现,自己只需日日为兰氏王抚琴,迟早也能封得尊位,何至于落得这般虚假繁荣?
盈夫人死死攥着梁平瑄的手,任她如何用力抽离,也不肯松开。
心底的恨意疯长,她知道,兰氏王对梁平瑄是又爱又恨。
索性只要她能从中挑拨,将兰氏王那份爱意,一点点磨成刺骨的恨。
只要她琴技学得越来越像梁平瑄,衣着打扮也效仿从前的她,独爱炽烈红衣。
迟早,兰氏王会真正的宠幸自己。
梁平瑄被阿盈强行拉到花园中的木琴前,按下双肩,让她坐在琴凳上。
“阿瑄姐姐,我记得你那首《游春》,弹的甚好,教教阿盈可好?”
梁平瑄面色虽冷,可当眸子触及身前这架温润木琴时,亦不由抬手抚摸上琴弦。
自离了觐京,她已许久不曾抚琴了。
此刻指尖轻轻抚上琴弦,心底竟荡开一丝涟漪,冷硬的眸光里,也悄然染上一丝柔色。
许久未动琴,有些技痒。
她手指轻拨琴弦,清越音律如春水般缓缓漾开,清泠流淌,听得人心神微动。
刹那间,梁平瑄眸光凌厉一瞬。
她心头一狠,手指猛地用力一勾,琴弦猛然紧绷。
“铮……”
“啪!”
伴着骤然琴鸣,一声脆响,琴弦应声而断,直直弹回,割得她指尖一麻。
梁平瑄猛地收紧手心,指节微微颤抖。
若是金述喜欢听,那她这辈子,便再也不弹琴了。
琴弦猝断,乐声戛然而止。
一时醉心乐曲的盈夫人脸色瞬间一僵,随即黑了下来,声音阴狠。
“阿瑄姐姐,本夫人如今还叫你一声姐姐,已是给足你面子,你最好还是别给脸不要!”
在她看来,这分明是梁平瑄故意刁难,不教与她,故意要当她上位的绊脚石。
梁平瑄抬起眼眸,眸若寒冰一般,轻挑唇角嗤笑讥讽。
“哼,阿盈,你本不配叫我姐姐,如今我由得你叫我一声,是我给你面子,可懂?”
盈夫人瞳孔骤缩,眼底阴翳,嘴唇紧崩。
眼前那端坐琴前的梁平瑄,眉眼透着威仪尊贵,竟与七年前一模一样,高高在上。
“你!来人!将她给本夫人擒住!”
盈夫人葱指一扬,尖声呼喝身旁一众侍女,声音尖锐。
“本夫人今日便让你这贱婢知道,本夫人已不是七年前那个任人欺辱的阿盈!”
“铮!”
梁平瑄非但不惧,反而一掌狠狠拍在琴身,厉声呵斥,声音清冽。
“可在我眼中,你与七年前那般卑贱无耻,虚伪下作!并无不同!”
话音未落,三名侍女已一拥而上,死死按住梁平瑄肩膀,强行将她按跪在地上。
“啪!”
盈夫人被骂得目眦欲裂,胸腔的愤恨与嫉妒爆发,扬手便是一掌,狠狠甩在梁平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