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述自然听出了她话中的弦外之音,眉头紧紧一蹙。
“你这话什么意思?”
梁平瑄黑眸蕴着冰霜,过往被幽禁生子的种种,在脑海翻涌。
她心口一阵钝痛,只凝作一声冰冷嗤笑。
“兰氏王真会装糊涂,倒来反问我何意?”
金述盯着她那张全然冷漠的脸,没有一丝暖意。
他只觉得心底发慌,一股莫名未知的危险涌起。
她不该是这样,这般浑身是刺……一定是遭遇了什么。
“是出了什么事?”
梁平瑄闻言,清寒的眸子里渐渐迸出锋芒,直直刺向他。
她久久没有说话,只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双眼,只觉得眼前这个人,可恶、可恨,可笑。
他一手造就了她许多苦难,如今竟还能摆出一副一无所知的模样,简直荒唐。
金述被她那双寒眸盯得愈发心慌,上前一步,一把攥住她的双肩。
“阿瑄,发生了什么?你告诉我!”
梁平瑄咬紧牙关,恨意如烈火在胸腔里熊熊燃烧。
她眸光凛冽,索性脱口,将他施加在自己身上的所有,一字一句咒骂出来。
“发生什么?你说发生什么?!你下药侮辱于我!幽禁于我!又处心积虑骗我!逼我……”
话语还未完全,地面上忽然晃过一片整齐移动的阴影,脚步由远及近。
梁平瑄心下一凛,饶是有巡逻士兵,路过门外!
她话语戛然截断,一束清明闪过,猛地用力甩开金述的手。
一时,那上半身探出金述阴影,朝着门外全力嘶吼。
“戎勒贼人入城!救命!快……”
霎时,金述眉目骤敛,神思震荡,立刻伸手捂住梁平瑄的嘴,死死按在身前。
“唔……”
门外一队巡逻士兵听见戎勒贼人,瞬间神色戒备,齐齐在店门外站定。
“笃……笃……笃 !”
忽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金述呼吸沉沉,视线紧紧盯着梁平瑄那双要射出寒箭的眸子。
他一脸难以置信,她这是要置他于死地?!
“屋内什么人?”
屋外士兵手持长矛,厉声喝问。
静默间,店铺内久久无人应答,气氛愈发紧绷。
梁平瑄被捂着嘴,发不出声音,柜台掌柜被刀架着脖颈,更是吓得不敢作声。
金述沉下震惊,神色冷厉肃杀,微微转头。
他凛冽的眼神扫向门口,又警示的瞥了一眼挟持掌柜的侍卫。
那乔装的戎勒侍卫微微颔首,心领神会,握紧了刀,只待一旦破门,便立刻动手。
“屋内到底是什么人?!”
此时,喊话的士兵们已举起长矛,身体前倾,做好了随时破门的准备。
千钧一发之际,梁平瑄身后藏着的房卿卿,黑眼珠骨碌碌一转。
小小的人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探出脑袋,尖声大喊。
“救命!抓戎勒贼人!”
喊完,小身子便立刻缩了回去,躲去梁平瑄身后。
她并不懂眼前两个高大的人是谁,只学着梁平瑄刚才的话,大声呼救。
一时,稚嫩的声音,尖锐一般,惹得店铺内外众人一惊。
“砰!”
下一刻,木门被狠狠撞开,瞬间晃晃明亮,刺目的日光贯入店内。
一众士兵看清店内情形,立刻蜂拥冲入门口的戎勒侍卫瞬间拔刀抵挡。
金述再也顾不上捂住梁平瑄,猛地抽出身侧软刀,寒光一闪,凛冽逼人。
他低头垂眸,视线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声音沉冷,全然笃定。
“阿瑄,不管发生过什么,我会让你心甘情愿,回到我身边。”
话音落下,他重新戴上斗笠,与身旁戎勒侍卫一同冲杀出去。
而街道处,又有数名伪装成百姓的戎勒暗卫骤然现身,加入混战。
顷刻间,刀光交错,兵刃相撞,原本安静的街巷,乱作一团。
梁平瑄被松开的瞬间,立刻拉着房卿卿,缩到店铺内侧角落,紧紧护住孩子。
她呼吸急促,心口狂跳,喉咙滚了又滚。
金述刚才那句话,不停在耳边幽幽回荡,一股寒意再次蔓延心间。
她猛地摇头,在心底大声告诉自己。
不管发生什么,她绝不,绝不再回到他身边,绝不再踏入戎勒一步!
没过多久,打斗声渐渐稀疏远去。
金述带着一众戎勒侍卫突围撤离,觐朝士兵也呼喊着追了出去。
梁平瑄视线朝那门外瞧了瞧,见打斗动静不在,便稍稍松了口气。
她虽不知打斗结果如何,但此下卿卿和掌柜都安然无恙,便舒出一口气。
若是今日因她缘故,连累这一老一小丧命,她这辈子都难以心安。
房卿卿仰着小脸,气鼓鼓地瞪着门外,小胸脯一鼓一鼓的。
“梁姨娘,他们就是戎勒贼人吗?”
梁平瑄心头一抽,泛起涩意,这孩子的父亲,正是与戎勒人而战死的。
她面色微沉,想想刚才,不禁有些后怕,故而严厉地教训起来。
“你这孩子,小小一个,胆子怎么这般大?什么都敢喊!”
房卿卿被她这般沉声训斥,小脑袋倏地耷拉下来,有些丧气,却还是嘟囔了一句。
“明明……是梁姨娘先喊的……”
梁平瑄被她一句话顶得语塞,眉头蹙起。
可她清楚,今日面对的是金述,心底有一丝清明,他至少不会当场要她的命。
可若换作其他戎勒将士,卿卿那一声喊出口,恐怕在援军赶到之前,便先一步遭遇不测。
——
夜幕低垂,一路疾驰突围的金述,带着残余侍卫狼狈逃回居延塞大营。
好在他征战常覆面具,极少有觐军士兵见过他真容,此番混入宛州,才未被识破。
但经此一遭,他再想轻易入城,便难如登天了。
回到军帐,金述一把扯下斗笠,扔在案上,神色难看极了,满心懊恼烦躁。
一时,脑海里反反复复闪过梁平瑄方才模样,她的决绝、冷漠……
他此下为确认她安全,冒着生命危险,前去敌军腹地。
可她,竟毫不犹豫地喊人抓他……
他知道她恨他,知道她怨他,知道她不在意他……
可他万万未想到,她竟能狠下心来,置他于死地!
那一瞬间的冰冷,比任何恨怨之言,都让他心口抽疼,身体发冷。
他今日未打算强行将她带回,宛州是觐朝重镇,重兵把守,硬碰硬根本不可能带她走。
他只是忍不住,只想亲自来看一眼,确认她是不是在宛州,是不是安好。
可换来的,却是她一心要他死……
金述猛吸了一口气,倏地抬眸,看向帐下侍立的苏合,眸光沉沉,在烛火下诡谲难辨。
“质子之事,传我令,着礼官即刻拟书,遣驻使面呈觐朝皇帝,明言我戎勒要求。”
苏合闻言,身躯正立凛然,神色凝重,沉声上前一步。
“主人是说,小阏氏在觐朝的幼子,宗逍游……”
提及那野种,金述脸色异常阴郁,拳头紧紧握住,眼波间一道凛冽寒光闪过。
他知道,梁平瑄最大的软肋,便是那个孩子。
此前,他念着情分,从未想过用那孩子要挟她。
可今日,她那般狠下心要置他于死地。
金述缓缓闭上眼,耳畔是帐外茫茫肆虐的风沙呼啸。
他说过,他会让她心甘情愿地回到他身边。
既然软的不行,那便用他的方式,用她最在乎的人,逼她回头。
他要那野种,去戎勒作质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