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平瑄双腿一软,浑身力气仿佛抽干一般,身子晃了晃,便要栽倒。
梁宸眼疾手快,立刻伸手扶住她的胳膊,眼底满是心疼。
梁平瑄脸色瞬间惨白,心神大乱,一时恐惧凝上心头。
金述要逍儿……去戎勒为质?
他这是算准了她最在乎逍儿,就是要逼她回去……
耳畔再次幽幽响起那日,金述对她说的那句话,他会让她心甘情愿的回到他身边。
念及此,梁平瑄眸子冷冽一闪,忽地甩开梁宸搀扶她的手,转身便朝寝卧床榻奔去。
她神色慌乱,一把抓起床榻上的包裹,再顾不上整理,胡乱攥住,拔腿就往门外冲去。
梁宸神色惊疑,快步立刻拦住她的去路,语气急切不明。
“阿瑄,你去哪儿!”
“我回觐京!我现在就回去!”
梁平瑄眼眸睁大,好似失了心神一般,呼吸因急促而紊乱。
“我去见陛下,我去求他……我与陛下幼年情谊,我亲自求他,他定不会同意让逍儿去戎勒为质……”
说着,她神色既慌张又坚定,就要绕开身前的梁宸,奔出门外。
梁宸蹙紧眉头,紧紧抚住梁平瑄双肩,虽不忍,但还是咬了咬牙,将实话脱出。
“可……陛下已经同意了。”
“轰!”
梁平瑄闻言,心头轰然,她仅存的一丝侥幸,瞬间付之一炬。
转瞬,梁平瑄浑身紧绷,蓄势待发一般,胡乱地挣扎着梁宸的束缚,全然不死心。
“那我,更要赶快回觐京!求陛下收回成命!”
梁宸眸光亦慌了一瞬,瞧着她这失神魔怔的模样,心头焦乱如麻。
他猛然使力将她按住,眉头拧成一团,眼底满是焦灼,扬声制止。
“阿瑄,你冷静一点!”
梁宸面色凝重,放缓了语速。
“你想想看,如今辛阳城守军伤亡惨重,陛下能用一个不是萧氏宗亲的孩子,换边境辛阳城停战,他怎会不同意?又怎会轻易收回成命?”
说着,他一瞬不瞬地凝着梁平瑄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况且,哪怕你现下连夜回觐京,路途遥远,哪怕日夜兼程,最少也要两月。等你到了觐京,逍儿的人,恐怕都快到戎勒了。”
梁平瑄的呼吸越发急促,神色仓皇失措,绝望中不住喃喃自语。
“那我……那我就去拦逍儿的车马,我带他一起逃走,找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你说什么?!你同逍儿逃走?”
梁宸错愕大呼,神色难掩愤然。
他眼看梁平瑄那般笃定,索性一把扯过她手中的细软包裹。
“哗啦……”
霎时,包裹坠落在地,衣物、小木雕散落,狼狈混乱。
梁平瑄见包裹坠地,蹙起眉头,急切地要赶快拾起,动身出发。
梁宸见她还不清醒,倏地攥着她的手腕,不让她再拾,亦高声斥责。
“梁平瑄,你就这般自私?!”
梁平瑄被他这句忽然的责备,斥得懵在原地。
梁宸面色铁青,眼神复杂难辨。
“戎勒点名要逍儿为质,若逍儿不见,盟约破裂,你让梁氏怎么办?让宗氏又怎么办!”
他越说越气,倏地松开她的手腕,心中蹿起那股火气,惹得胸口起伏,厉声呵斥。
“他一个野种,也值得我们两个氏族,被其连累!”
野种二字,瞬间狠狠扎进梁平瑄心底。
她耳畔争鸣作响,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唇微微颤抖,难以置信的唤道。
“阿宸……”
她未曾想她的逍儿,在戎勒,便被一口一个野种地唤着……
为何回到觐朝,还是这般?
梁宸斥得激动,心口怒火丛生,猛地抬手指着她,眼神闪过一抹失望。
“你当我们大家都是瞎子?看不出那是金述的种!”
梁平瑄猛地呼吸一滞,瞬间愧疚难当,亦理怯心虚。
但这一刻的冰冷,也让她在慌乱之中,渐渐缓过一丝清明。
现下逍儿毕竟顶着宗氏姓氏,若逃走,宗氏一族定会被连累。
梁宸见她沉默下来,努力压下心中烦躁,缓下语气,带着一番劝慰。
“阿瑄,其实这般也好。金述现下要逍儿去戎勒为质,不就相当于变相要回他自己的儿子?待他见了逍儿,看清孩子模样,自然一切清明,定会好好待逍儿,你又何必这般急躁模样?”
“我不能,我不能让逍儿去戎勒!”
梁平瑄猛然嘶声,眼底满是抗拒。
她曾在戎勒的种种画面,如噩梦般缠绕着她,一时恐惧难以克制,情绪复杂得几近崩溃。
“你知道戎勒是什么地方!我怎么能让逍儿去那儿?怎么能让我的孩子,在那般地方长大!”
梁宸被她一句话噎的沉默,他自然知道戎勒的野蛮,可眼下,别无选择。
况且,在他心中,逍儿是戎勒人的孩子,又怎会苛责于他。
梁平瑄眼眶发涩,瞬间便红了眸子,她声音哽咽,心口揪痛。
“况且,宗贺他……因我而死。我不能让他死后,连一丝念想都留不下……”
宗贺待她不薄,她欠他一条命,欠一份愧疚,她不能让他唯一的子嗣空无。
梁平瑄只觉呼吸急促,越发窒息。
她缓了口气,缓缓蹲下身,一点点捡起散落的细软,声音幽然,执念一般。
“你若不愿帮我,我自己想办法。只是你不要阻拦我就好……”
梁宸闻言,心头瞬间腾起一簇烦躁。
他实在不理解她的执拗,明明眼下逍儿去戎勒并无不妥,她却偏要一条路走到黑。
“梁平瑄,你怎么就这般倔!”
他气愤难当,再次一把夺过她手中的包袱,不禁为她忧心。
“你就是这般样子,谁的话你都不听,只管自己胡闹!”
梁宸倏地指着她,一时怒火冲昏了头脑,恶言脱口。
“当年素律被你害死,兄长被你害死,你还要害谁!还要连累多少人你才甘心!”
一句话在屋内炸响,在他二人心口狠狠戳了一个大洞。
霎时,门外忽然奔进来一道身影。
程墨娘端着一碗补汤,本是给梁平瑄送来,但老远便听得这屋子里大吵大闹。
“哎呀,你们兄妹俩这是怎么了?怎么吵得这么厉害?”
程墨娘快步走进屋内,连忙将补汤放在桌案上,看着眼前两人那沉默抗拒的模样
她赶忙推开在气头上,吵得满目通红的梁宸,不住责备。
“你做什么阿宸!梁娘子身体才好些,你同她吵什么?有话不能好好说吗!”
梁平瑄却眸光一肃,沉沉地凝着梁宸,耳畔反复回响着他刚才那句话。
‘当年素律被你害死,兄长被你害死了,你还要害谁!’
她鼻尖一酸,咬了咬下唇,忍住那眼眶里委屈的泪水,声音哽咽。
“阿宸,你终于把心里话说出来了。你是怪我的,你明明怪我,可那日城门,你却说不怪我,说不关我事,都是假的,对不对……”
梁宸刚才那句话一出口,就已经后悔了,他看着梁平瑄那萎靡委屈的模样,心间刺痛。
“我……我还不是心疼你!我怕你再因逍儿,不顾一切地冲回戎勒,落入金述手中,受那些苦!”
他说着说着,声音渐渐静了下来,但难掩硬直语调。
“况且,逍儿去到戎勒,又不会有事。反能让金述知道,你为他生了个儿子,也许他看在孩子份上,再不会为难于你。”
梁平瑄眸光晦涩,她曾怕梁宸担心,未同任何人说过自己在戎勒,那两年地狱般的遭遇。
所以,他现下全然不懂她的恐惧,一时她急得泪水忍不住地涌。
“逍儿……是我的命!我不要他去戎勒那种鬼地方,你明不明白!我藏了逍儿的身世这么久,就是为了让他远离戎勒,远离金述,远离那些痛苦与算计!我不想让他像我一样,被困在那里,你到底明白吗?”
说着,梁平瑄只觉自己累的疲软,为什么所有人都不理解她,只觉得逍儿就该去那野蛮之地。
一时,她全靠程墨娘撑着身子,声音轻得像一缕随时会断的烟丝,满心苦涩。
“阿宸……金述他现在,与他戎勒的大阏氏有名正言顺的嫡子。若我的逍儿去了,哪怕金述知道那是他的儿子……我也不能信,真的不能信,他会真心对待逍儿……”
她真的不敢去相信,他那般对待她,又岂会真心对待她的孩子,她不敢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