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不会。”杨震攥住季洁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那里跳得又沉又稳,“你是我的命,卖了我自己也不能卖你。”
季洁笑了,眼里的光比台灯还亮。
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声音放软了些,“床够大,上来睡。”
“不行。”杨震立刻摇头,“你后背有伤,我怕碰着你。
我睡沙发就行。”
“沙发那么短,你腰上的旧伤能受得住?”季洁皱起眉,往旁边挪了挪,留出大半张床,“要不我去睡沙发,我腰又没事。”
杨震看着她眼里的坚持,知道拗不过。
他脱了鞋,小心翼翼地挨着床边躺下,身体绷得像块铁板,离她还有半尺远。
“靠过来点。”季洁往他那边挪了挪,肩膀碰到他胳膊,“你这样僵着,夜里翻身照样得碰着我。”
杨震犹豫了下,慢慢侧过身,手臂虚虚地环在她腰侧,不敢用力。
季洁往他怀里缩了缩,后背的伤口隐隐作痛,心里却踏实得很。
他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了个吻,像羽毛落地,“睡吧,领导。”
“晚安。”季洁的声音带着点困意,没多久就呼吸均匀起来。
杨震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灯影。
丁箭的评估,高立伟的动静,还有田蕊的机票……一堆事在脑子里转。
可怀里的温度那么暖,她的头发蹭着他下巴,软软的。
他无意识地抬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一下,又一下,像哄孩子似的。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在被单上洒了片银白。
不知道拍了多久,他的眼皮越来越沉,最后也跟着睡了过去。
病房里静悄悄的,只有两人交叠的呼吸声,和那圈紧紧依偎的影子,在月光里融成一团温暖。
旅馆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几缕晨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斑。
丁箭躺在床上,四肢沉重得像灌了铅。
他数了数天花板上的裂纹,又默背了三遍《人民警察职业道德规范》,眼皮终于开始打架——这是他卧底时练出的本事,再累再困,也得强迫自己保持清醒,直到确认周围绝对安全才能闭眼。
可睡眠像是块浸了水的海绵,沉重又黏稠。
刚坠入梦乡没多久,熟悉的寒意就缠了上来。
不是毒窝里那股混合着汗臭和劣质烟草的味道,是水泥地的冰冷,是林宇压抑的闷哼。
丁箭“站”在那间废弃的矿区里,手脚被无形的锁链捆着,只能眼睁睁看着。
林宇被按在地上,年轻的脸上沾着血,却还在瞪着眼骂,“你们不得好死……”
“咔吧”一声脆响,是骨头断裂的声音。
林宇的惨叫声像刀子一样扎进耳朵,丁箭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他是卧底,不能暴露,哪怕五脏六腑都搅成了一团。
秃鹫狞笑着,透明的液体里晃着寒光,“让这小子尝尝‘好东西’……”
“不——”丁箭在心里嘶吼,喉咙却像被堵住,只能眼睁睁看着针头扎进林宇的胳膊。
林宇的挣扎越来越弱,最后头一歪,彻底没了声息。
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就那么直勾勾地瞪着,没了一点神采。
“不能哭,不能动,不能暴露……”丁箭在梦里一遍遍默念,牙齿咬得咯咯响,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看见自己的手在抖,却只能死死攥着拳头,把指甲嵌进肉里——疼,才能证明自己还醒着,还能忍。
不知过了多久,他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窗外的天已经大亮,晨光透过窗帘缝隙照在他脸上,带着点刺眼的暖。
丁箭抬手抹了把脸,指尖触到一片冰凉——是泪。
他多久没哭过了?卧底的时候,哪怕被毒贩用枪指着头,哪怕看着线人被活活打死,他都没掉过一滴泪。
可现在,这该死的眼泪,怎么就止不住了?
后背的衬衫湿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身上,带着股馊味。
他踉跄着下床,走到卫生间,拧开水龙头。
冷水“哗”地泼在脸上,激得他打了个寒颤,却洗不掉眼底的红血丝。
镜子里的人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神里的疲惫像化不开的浓雾。
这是他吗?那个刚入警队时,总觉得自己能挡得住天的愣头青?
“林宇已经牺牲了……”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磨,“任务结束了,现在安全了……”
可那画面还在脑子里打转——林宇断了腿的样子,被注射毒品时痛苦的表情,最后那双失去神采的眼睛。
丁箭猛地一拳砸在镜子上,玻璃没碎,指关节却传来一阵钝痛。
“你必须挺过去……”他喘着气,盯着自己发抖的手,“心理评估过不了,你就回不了一线了……”
回一线?回那个能抓坏人、能保护人的地方?
可他现在这样,连个安稳觉都睡不了,连战友的死都忘不掉,还怎么保护别人?
丁箭用毛巾狠狠擦着脸,试图把那些画面擦掉。
他想起季洁的话:“你的付出会有人记得的。”
想起杨震拍着他肩膀说的“六组永远是你的家”,可心里那片黑暗,怎么就照不进光呢?
他知道自己出了问题。
就像机器用久了会生锈,他这颗高速运转了许久的“卧底齿轮”,好像卡进了什么东西,转不动了。
他想找个人说说,却又不知道能说什么——那些黑暗,那些煎熬,那些只能烂在肚子里的秘密,说了,别人也未必懂。
丁箭走出卫生间,坐在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个皱巴巴的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却没点燃。
他想起田蕊——那个总爱跟在他身后,叽叽喳喳的小姑娘。
如果她在,会不会笑话他现在这副怂样?
阳光越发明亮,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的光斑,像一道道细小的伤口。
丁箭望着那光斑,忽然觉得,自己就像被困在这间屋子里,看得见光,却摸不着。
他得走出去。
可怎么走?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过几天的心理评估报告还在等着他填,六组的兄弟们还在外面抓坏人,而他,不能就这么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