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言锋内心焦灼如焚。
看着女儿依旧苍白安静的容颜,再看看低头不语的东郭源。
一股失望、焦急的情绪出现。
他再也按捺不住。
“陆大人!”
古言锋向前踏出两步。
他对着陆熙深深一揖到地,然后才抬起头,脸上露出恳求的神色。
“您神通广大,道法通玄。”
“既能令东郭源贤侄……死而复生,逆转阴阳。”
“不知……不知是否也能……”
他目光忍不住飘向一旁的女儿,并特意看了一眼东郭源。
“小女古月,与东郭源两情相悦,情深义重。”
“她之陨落,亦是因东郭源之故。”
“若能得大人垂怜,施以回春妙手,古家上下,亦感念大人恩德!”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待在姜璃身边的林雪。
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纯净的大眼睛转动,看向广场四周的人群。
她看到,当古言锋问出“是否也能……”的时候。
那些围观人群中。
许多人的眼神,倏然变了。
尤其是站在人群较前位置的,一些男女。
他们的年纪或长或幼,有的眼中还带着红肿。
他们的目光,带着一种渴望,投向了广场中央,那道青衫温润的身影,陆熙。
他们的亲人、挚友、同袍,也同样战死在了昨日的城西。
死在了与西门家的血战,死在了更早的尸潮之中。
如果……如果陆大人真的能复活已死之人……
那么……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瞬间点燃了上百双眼睛。
林雪察觉了这种情绪的微妙转变。
她从众人看向师尊的目光中,感到了沉重的东西。
姜璃清冷的目光扫过那些骤然聚焦而来的视线。
绝美的容颜上,掠过一丝不悦。
她微微上前半步,以一种保护的姿态,隔开那些视线。
师尊救人,自有其道理与法度。
岂是旁人可集体请愿的?
古言锋爱女心切可理解,但这般局面,却令她不喜。
南宫楚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绝美的脸上依旧维持着主母的沉静。
心中无声低叹。
果然……来了。
那些战死者的亲人,此刻心中岂能无念?
若是咋晚还好,如今大庭广众之下。
不患寡而患不均,古月可复活,那他们的儿子、丈夫、兄弟呢?
陆道友纵有通天之能,又岂能……尽数挽回?
此事若处理不当,刚凝聚的士气与感恩,恐生怨怼?
何况,逆转生死,何等逆天之举!
东郭源能醒,其中必有我等不知的代价。
陆道友看似轻松,焉知没有承受反噬、付出代价?
此番若应了古月,旁人再求,是应是不应?
若尽数应下,那等因果业力、天地反噬,恐非人力所能承受。
纵是陆道友……也未必能安然无损。
更可能将陆道友置于危险境地。
【更何况,救与不救,存乎他一人之心,岂是旁人可以以情势相逼的?】
【这世间强弱有序,我在陆道友面前恭敬有加、温顺得体。】
【但若换做一个凡人,莫说与我身体有接触,便是想住在我居所附近,都是痴心妄想。】
【世界本就是如此现实,强弱决定了距离与态度。】
【此刻若有人因一己私心,妄图以众意绑架陆道友,那便是愚蠢至极,亦是对强者最大的不敬!】
念及此,南宫楚冷媚的眸中闪过一丝决然。
【若真有那不开眼的子弟,冲昏头脑,敢在此刻出声,以“公平”之名行道德绑架之实,惊扰陆道友清静……】
【那就休怪本宫动用主母权柄,行雷霆手段了!】
【即便此举会寒了部分人心,也必须在事态失控前将其扼杀。】
【无奈吗?自是无奈。但这就是现实,要怨,就怨这世间法则便是如此吧。】
南宫星若也愣住了。
她先是因东郭源的苏醒而欣喜,随即因古伯父的请求而揪心。
此刻,感受到四周那沉重的目光汇聚。
她冰清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悟,随即化为了忧虑。
她下意识地看向母亲,又看向陆熙,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她只是紧紧抿住了唇。
和东郭源一样,选择了沉默。
她明白了。这不是简单的救与不救。
陆前辈复活源,有源的特殊性在其中。
可若再复活古月,再复活其他人……
那需要承担的是什么?
她想起陆前辈平日温润平和的眼眸,想起他对自己的照拂,心中蓦地一疼。
她怎能因自己的同情。
就理所当然地认为陆前辈应该继续施展“复活”这等逆天之举?
她信任陆前辈。
但正因如此,她不敢也不能贸然开口。
生怕自己的言语会成为一种裹挟。
广场中央,陆熙依旧平静地站在那里,仿佛没有感受到那变化的气氛。
风,轻轻拂过广场,扬起他青衫的衣角。
所有人的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
等待着他的回答。
陆熙缓缓转回身,正面看向古言锋。
他脸上的温润笑意稍稍收敛,变得平静。
“古家主,”陆熙开口,“我复活源,是因为我看重他的价值。”
“而他,亦以百年效忠为契,将此身前途,押注于我。”
他顿了顿,
目光扫过东郭源的侧脸,又落回古言锋骤然僵住的脸上。
“此为一桩交易,各取所需,因果明晰。”
“而你的女儿,古月,”陆熙的目光掠过玉榻上安详沉睡的少女。
“她与我,平白无故。我为何要救她?”
“平白无故”四个字,刺入古言锋耳中。
也刺入了许多屏息聆听的人心里。
古言锋脸色涨红,急急踏前一步,几乎有些语无伦次。
“陆大人!不是平白无故!小月她……她是……”
他看向一旁沉默垂首的东郭源,像是抓住了最后的稻草。
“她是东郭源心爱之人!他们两情相悦!情深义重啊!”
“源贤侄他可以为小月去死,小月也为他燃尽了一切!”
“这、这怎么能是平白无故?!”
“哦?” 陆熙眉梢微微一动,仿佛才知晓此事。
他侧首,目光落向东郭源,语气带着一丝探究。
“是这样吗?源?”
所有的视线,钉在了东郭源身上。
东郭源抬起了头,那双眼眸,此刻却沉静得宛如深潭。
他看了一眼身旁古月冰冷的容颜。
眼中掠过一丝眷恋。
但随即,那情绪被他用力压下,化为一片决然的清明。
他对着陆熙,缓缓地,摇了摇头。
古言锋瞳孔骤缩,几乎要失声:“源贤侄你——!”
陆熙眼中闪过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意味,追问:“不是?”
东郭源再次摇头,这次,他开了口:
“不。陆前辈,我爱月儿。此心天地可鉴,至死不渝。”
“但我不会求您复活她。”
“为何?” 陆熙看着他,目光平静。
“源,你应知,若你开口相求,我或许会考量。”
围观人群中响起一阵声音。
许多人的眼神亮起,复杂难言。
而东郭源再次摇头,这次幅度更大,也更决绝。
他迎着陆熙的目光,一字一句:“陆前辈于我有再造之恩。”
“您将我自死境拉回,予我新生,此恩已重如山岳,源粉身难报。”
“我既已立誓效忠百年,此身此命,百年内皆为前辈之剑,任凭驱使。”
“但正因如此,我更应清楚自己的分寸。”
他的目光再次掠过古月。
那一眼包含了太多难以言说的情感,但最终化为坚定。
“我效忠前辈,是交换,是我认可的价值,也是我选择的道路。”
“但月儿……她与前辈之间,并无此等交换。”
“我若以‘我爱她’为由,挟恩图报。”
“或是以‘效忠’为筹码,恳求前辈行逆天之举,复活月儿……”
东郭源的声音微微发颤。
“那与市井无赖,与那些企图以情分、以众意绑架前辈的卑劣之徒,又有何异?”
“无法救回月儿,是我东郭源无能。”
“是我与她缘分至此,是天道之常,生死之律。”
“此为我之事,与陆前辈您……无关。”
他闭上眼,复又睁开,眼底只剩下了一片清醒。
“若我事事遇阻便想求助前辈,稍有遗憾便欲借前辈之力挽回。”
“那我所求的‘自由’,无非是自欺欺人。”
“无非是一个……既想挣脱枷锁,却又时刻渴望依赖更强枷锁的双标可笑之徒罢了。”
“这样的我,不配谈自由!”
“……”
话音落下,广场之上一片死寂。
如同无数人心底里未能哭出的悲鸣。
古言锋呆立当场。
看着东郭源决绝的侧脸,又看看女儿安睡的容颜。
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一股失望、愤怒、不解的情绪,堵在他的胸口,让他眼前发黑。
【蠢材!愚不可及的蠢材!】古言锋在心中咆哮。
【这时候讲什么分寸?论什么交换?!】
【小月为你连命、连魂都燃尽了!】
【你就用这番大道理来回馈她吗?!】
【陆大人明明给了你机会,你只要顺势哀求。】
【他一定会同意你的!】
可他看着东郭源那挺直的脊背。
那苍白脸上不容动摇的决然,指责的话竟怎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年轻人,是在用这种方式。
守护着他心中某种比性命、甚至比爱情更重要的东西。
那是他对“自我”和“道路”的确认。
他宁愿背负对古月一生的思念。
也不愿从一开始就蒙上祈求的阴影。
此时,陆熙转头看向古言锋,露出了一个“你看”的眼神。
“呜……”
低低的啜泣声,从围观的人群中零星响起。
那些眼中燃起一丝希望的人,眼中的光芒熄灭了。
他们看着那个平静说出“平白无故”的男人。
许多人捂住了脸,肩膀剧烈抖动。
更多的人死死咬着嘴唇,任由泪水汹涌而下,却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
他们大多是经历过厮杀、明白世道残酷的家族精锐。
东郭源那番“分寸”的话。
像一盆冰水,将他们从虚妄中浇醒。
无缘无故,人家为何要复活你?
是啊,为何呢?
陆大人复活东郭源,是因为他“有价值”。
而他们的亲人、挚友,或许同样是勇敢的战士,忠诚的族人。
但在那位高高在上的北境之主眼中,或许就只是“平白无故”的芸芸众生之一。
这个道理如此简单,如此赤裸,如此冰冷,却又如此真实。
真实到让他们连怨恨都觉得无力。
只能将所有的悲痛,吞回自己的肚子里。
南宫楚紧绷的肩膀松弛了一分。
冷媚的眸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的释然。
【还好……最糟糕的场面没有发生。】
南宫星若别过脸,冰清的眼角有晶莹闪过。
她为古月难过,为那些哭泣的人难过。
但她似乎,更明白了一点陆前辈所说的“缘”。
风,轻轻吹拂着,带着凉意,卷动着广场上弥漫的悲伤。
陆熙静静地立在场中,青衫淡然。
而后,他只是将目光投向了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