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言锋怔怔地立在原地。
希望如泡沫般升起,又在眼前无声破灭。
这种滋味,比从一开始就绝望更让人窒息。
仿佛被人从深井里拉起,瞥见一丝天光,又猛然松手,任由他坠向更深的黑暗。
他不懂,真的不懂,这年轻人究竟在坚持什么?
那所谓的“分寸”和“不依赖”,比月儿的命还重要吗?
“……”
广场上一片寂静。
就在这时,一直待在身边的林雪,忽然伸出小手,拉了拉陆熙的衣角。
陆熙微微侧头,温润的目光落在小弟子带着一丝不忍的脸上。
“师尊。”林雪仰着小脸。
“嗯?”陆熙应道,语气平和。
古言锋的眼中,发出希冀的光芒,看向林雪。
难道……这小仙子要替月儿求情?陆大人对她似乎颇为宠爱,或许……
所有人的心也都跟着提了起来,目光聚焦在那个小仙子身上。
在无数道视线的注视下。
林雪眨了眨清澈的大眼睛,小声说:“师尊,我们走吧。”
她似乎不太喜欢这里悲伤的气氛,拉了拉陆熙的衣袖:“这里好难过。”
古言锋眼中的光芒,黯淡下去,熄灭了。
陆熙闻言,脸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微笑。
他抬手,轻轻抚了抚林雪的发顶。
“嗯。”他温声应道,随即转向身侧的姜璃,语气自然,“璃儿,我们走。”
“是,师尊。”姜璃清冷应声,没有丝毫犹豫。
说罢,陆熙牵起林雪的小手,青衫微拂,转身便向广场外走去。
姜璃步履轻盈,如影随形。
他们走得毫不拖泥带水。
“陆大人!”
一个嘶哑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陆熙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身影在原地停了刹那。
然后,他才缓缓侧过身,目光平静地投向声音的来处。
只见古言锋不知何时已踏前数步。
这位向来以古板严苛的古家主,此刻脸上已是泪流满面。
“哦?”陆熙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古家主,还有何贵干?”
“砰!”
一声闷响。
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注视下,古言锋双膝一弯。
竟对着陆熙,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家主!”
“大哥!”
古铁、古谦等古家长老骇然惊呼。
古铁更是冲上前想要将他搀起。
古言锋却猛地一挥手臂,将他推开。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牢牢锁在陆熙身上。
他仰着头,任由泪水纵横,对着陆熙,用尽全身的力气。
一字一顿,嘶声吼道:
“求你!救我小女古月——!”
广场上,陷入了死寂。
所有南宫家、东郭家、古家的子弟,全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南宫楚冷媚的眸子微微波动。
南宫星若冰清的眼眸中满是难以置信。
东郭源浑身剧震,猛地抬首看向那个跪倒的背影。
古言锋,古家之主,霜月城有数的炼器宗师,悟道后期修士……
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对陆熙屈膝下跪,哀声乞求!
在无数道或震惊、或复杂、或怜悯的目光聚焦下。
陆熙只是平静地转过身,完全面向了跪地的古言锋。
他站在原地,青衫磊落,既不上前搀扶,也未显露丝毫动容。
只是那般平静地看着,目光深邃,无人能窥探其中情绪。
姜璃静静地立在陆熙身侧半步之处。
她绝美的容颜上一片清冷。
然而,若细看便能发现,她的眸子里,此刻已凝起一层明显的冰霜。
这是一种毫不掩饰的不悦。
【哼。】姜璃心中冷嗤,眼神扫过跪地不起的古言锋。
【先前师尊问东郭源,已给过机会。】
【那小子自己明事理,知分寸,拒绝了。】
【如今你这做父亲的,却来行此跪求之事?】
【以为跪下了,哭求了,便能以这“父女情深”的姿态,裹挟众人之观,行道德绑架之实,逼我师尊就范么?】
【真是……不知所谓。】她眸光更冷。
【师尊行事,自有其道理,何需你来教?】
【救与不救,缘深缘浅,岂是区区一跪可以强求?】
【这般作态,将师尊置于不仁不义、不顾人伦之情之境,其心可诛。】
姜璃这份明显的不悦。
自然也被时刻关注着场中两位“大人物”反应的许多人看在眼里。
一时间,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
他们看看跪地不起、泪流满面的古家家主。
又看看面色冰冷、明显不悦的姜仙子。
最后,目光都落在了那位始终平静的无上存在,陆熙身上。
那位可是北境之主!
是结束了北境数百年乱世的问道宫主!是世间最顶尖的修士之一!
古家主,你怎敢……怎敢如此啊!
无数人为古言锋捏了一把冷汗,心中甚至生出一丝埋怨。
东郭源方才那番话,虽然冷酷,却才是现实。
你这般跪求,若惹怒了陆大人,甚至牵连了姜仙子不快,那后果……
恐怕就不是救不回古月小姐那么简单了!
古铁、古谦等古家长老更是面如死灰。
想要上前,却被凝重的气氛所慑。
不敢妄动,只能焦灼万分地看着。
时间,在沉默中,一滴一滴流逝。
跪在石板上的古言锋,在这压力下,浑身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
一旁的古谦,此刻更是冷汗涔涔,后背的衣衫几乎湿透。
他心中狂跳,看着家主的背影。
又看看陆熙平静无波的脸和姜璃冰冷不悦的神色。
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家主!糊涂啊!】古谦在心中疯狂呐喊,焦急万分。
【你怎可如此!这可是北境之主,是连南宫楚都需毕恭毕敬、小心侍奉的无上存在!】
【你这一跪一求,看似情深,实则是将他架在火上烤。】
【是以众人之观、父女之情行逼迫之实!】
【这等大能修士,心思如渊,喜怒难测,最忌被人以情势相挟!】
他想冲上去,强行将古言锋拽起来。
可他的双腿却被那凝重的气氛死死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就在所有人都觉得那根弦即将崩断时。
一声轻笑,忽然响起。
如同春风拂过冰面,暖阳刺破阴云。
陆熙唇角向上弯起了一个细微的弧度。
刹那间,笼罩广场的压抑气氛,消散于无形。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泪流满面的古言锋。
他仰着头,眼神茫然地看着陆熙那抹忽然绽开的笑意。
大脑一片空白,不明白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意味着什么。
姜璃眼中的冰霜也略微消散,化为一丝无奈。
轻轻瞥了师尊一眼,似是早已习惯他这般不按常理的行事风格。
“古家主。”
陆熙开口了,声音依旧温润,却带上了一种探讨的意味。
“既然你执意想求我救你女儿……”
“那么,你准备用什么,来与我交换呢?”
交换?
这个词让古言锋一愣。
是了,东郭源方才说过,陆大人救他,是一场“交易”,是“各取所需”。
自己这般跪求,空口白牙,确实……毫无凭依。
“交、交换……”古言锋喃喃重复,仿佛抓住了关键。
他急切地抬起头,语速飞快。
“陆大人!我古家虽不及南宫、西门家大业大,但也略有薄产!”
“家族库房中,有历代收集的稀有炼材。”
“星陨秘银、千年寒铁心、地火流晶,皆可奉上!”
“还有,还有我古家传承的炼器图谱、心得手札。”
“只要大人需要,古某愿倾囊相授,绝不藏私!”
他说的这些,确实是古家压箱底的宝贝。
任何一样流出去都足以引起不少修士的争夺。
然而,在周围人听来,却不禁暗自摇头。
这些东西对寻常势力是重宝。
可对于能“复活死人”的北境之主而言,价值几何?
果然,陆熙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淡:“炼材图谱,于我无用。”
古言锋心一沉,连忙又道:
“那……那古某愿立下神魂大誓,率古家全族,效忠大人百年!”
“不,三百年!古家上下,从此唯大人马首是瞻,刀山火海,绝无二话!”
这已是将整个家族的未来都押上了。
陆熙再次摇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效忠之人,我已有了。”
他眼角余光似乎扫过一旁垂首静立的东郭源。
“况且,我无需另一个家族奉我为主。”
古言锋脸色惨白,身体晃了晃。
库藏、技艺、家族效忠……
这些他所能想到的最有价值的东西。
在对方眼中似乎都轻如鸿毛,不值一哂。
他还有什么?他自己这条命?
可他的命,在对方眼里又算得了什么?
一股绝望再次攫住了他。
他明白了,自己根本没有足以匹配“复活女儿”这等逆天之举的筹码。
他眼中的光芒黯淡下去。
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肩膀垮塌,连跪姿都有些维持不住。
失魂落魄地低语:
“我……我已没有……可以交换的东西了……”
他一个悟道后期的家族之主。
有什么资格与这等人物谈交换?
然而,就在他心灰意冷时。
一股柔和的力量,轻轻托住了他的双臂,将他从地面上扶了起来。
古言锋愕然,只觉得周身一轻,虚弱感也在这股力量拂过后消散了不少。
他茫然地站稳,下意识地看向力量的来源:北境之主。
只见陆熙此时正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他。
“听闻,小月在城西战场,为护东郭源,为退西门家。”
“不惜燃尽魂魄,催动四灵合一。”
“展现出了超越修为的魄力与某种独特的禀赋。”
他顿了顿,在古言锋骤然亮起的目光中,继续说道:
“如此心性,如此决断,困于一家一姓之责任。”
“埋没于炼器炉火之间,循规蹈矩继任家主,未免可惜了。”
陆熙的目光变得直接,看着古言锋,说出了他最终的条件。
“我的交换条件是。”
“自今日起,古月脱离古家,不再承继古家家主之位。”
“不受古家族规约束。”
“她未来何去何从,是追随于我,还是自有缘法,皆由她本心抉择。”
“古家,需还她自由身。”
“以此,换我出手一次,助她灵魄重聚,肉身复苏。”
“如何?”
话音落下,全场皆静。
古言锋彻底呆住了,怔怔地看着陆熙,仿佛没听懂他的话。
脱离古家?还她自由身?
这交换条件,竟不是索取,而是“释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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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又来了一章,吃泡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