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三年正月,年味还未散尽,朱祁钰便动了微服出宫的念头。
起因是周景兰随口说了一句:“宫里的梅花虽好,却总觉得少了些烟火气。”朱祁钰记在心里,第二日便让于谦安排了出宫的事宜。他换了身寻常的青色棉袍,束了玉带,看起来像个富家公子。周景兰则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袄裙,外罩一件浅碧色的斗篷,乌发挽成简单的髻,只簪了一支白玉簪。两人站在一起,宛如一对寻常的恩爱夫妻。
“像不像?”朱祁钰转过身,张开双臂,笑着问。周景兰上下打量了一番,抿嘴笑道:“不像。哪有富家公子长你这么好看的?”朱祁钰哈哈大笑,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尖:“你呀,越来越会说话了。”
两人从西华门出了宫,身后只跟着几个便装的侍卫,远远地缀着,不敢打扰。京城的大街小巷还沉浸在过年的气氛中,家家户户门上贴着春联,挂着红灯笼。孩子们穿着新衣裳,在街上追逐嬉戏,笑声清脆悦耳。空气中弥漫着鞭炮的硫磺味和糖葫芦的甜香。
周景兰深深吸了一口气,轻声道:“好久没有闻到这种味道了。”朱祁钰握住她的手,低声道:“以后想出来,我就带你出来。”周景兰摇头:“你是皇帝,哪能天天出宫?”朱祁钰笑道:“皇帝也要过日子。不能总把自己关在那四方城里。”
两人沿着长安街慢慢走着,不时在路边的小摊前驻足。周景兰看中了一个泥人摊,摊主是个白发苍苍的老汉,手艺极好,捏出的泥人栩栩如生。她拿起一个捏着糖葫芦的小女孩,爱不释手。
“喜欢?”朱祁钰问。周景兰点头。朱祁钰便掏钱买了下来,递给周景兰。周景兰捧着泥人,笑道:“小时候在仁寿宫,我也玩过泥人。后来大了,就不玩了。”朱祁钰道:“现在又可以玩了。在我面前,你永远可以做个小女孩。”
周景兰抬起头,看着他,眼眶微红。她低下头,将泥人小心翼翼地收进袖中。
走到一处茶楼前,朱祁钰停下脚步,笑道:“走累了,进去坐坐?”周景兰点头。两人上了二楼,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小二殷勤地跑过来,擦桌子倒茶,嘴里念叨着:“二位客官,要点什么?咱们这儿有上好的龙井,还有新出的桂花糕、绿豆糕……”
朱祁钰道:“一壶龙井,一碟桂花糕。”小二应了一声,跑下去了。不多时,茶和点心都上来了。朱祁钰给周景兰倒了一杯茶,递给她,笑道:“尝尝,看有没有宫里的好。”
周景兰抿了一口,点头:“不错。虽然比不上宫里的贡品,却有另一种味道。”朱祁钰问:“什么味道?”周景兰想了想,道:“人情味。”
朱祁钰笑了。两人喝着茶,吃着点心,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周景兰忽然道:“祁钰,你说,那些百姓知道你是皇帝吗?”朱祁钰摇头:“不知道。他们只知道,今天有个好看的公子,陪着他的夫人来喝茶。”
周景兰脸微微一红,低下头,轻声道:“谁是你夫人?”朱祁钰握住她的手,认真道:“你。只有你。”
周景兰抬起头,看着他,眼中满是柔情。她反握住他的手,轻声道:“祁钰,谢谢你。谢谢你带我来这里。”朱祁钰摇头:“不用谢。是我该谢谢你。谢谢你陪着我,在我身边。”
两人相视而笑。
从茶楼出来,已是午后。朱祁钰牵着周景兰的手,在街上慢慢走着。路过一家书铺,周景兰停下脚步,看着橱窗里的书。朱祁钰道:“想进去看看?”周景兰点头。
书铺不大,却收拾得整洁雅致。书架上摆满了各种书籍,经史子集、诗词歌赋,应有尽有。周景兰在书架前慢慢走着,目光扫过一本本泛黄的书脊。忽然,她停住了。她看见了一本手抄的《诗经》,封面已经破损,书页也泛黄了,可那上面的字迹,却让她心中一颤。
她拿起那本书,翻开扉页,上面写着一行小字:“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那字迹,她认得——是朱祁钰的。
她转过身,看着朱祁钰,眼中满是疑问。朱祁钰微微一笑,低声道:“这是我当年在王府时抄的。后来出宫,不知怎么就流落到了这里。没想到,今天被你看见了。”
周景兰捧着那本书,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轻声道:“祁钰,这是缘分。”朱祁钰点头:“是缘分。”
他买下了那本书,递给周景兰。周景兰接过来,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什么珍贵的宝贝。
傍晚时分,两人来到城南的一座小桥上。桥下是一条小河,河面上结着薄薄的冰,夕阳的余晖洒在上面,金光闪闪。周景兰靠在桥栏杆上,望着远处的天空,轻声道:“祁钰,今天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天。”
朱祁钰站在她身边,握住她的手,低声道:“以后还会有更开心的。”周景兰转过头,看着他,轻声道:“祁钰,你知道吗?我小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有一天能像今天这样,自由自在地走在街上,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没人管,没人拦。”
朱祁钰心疼地看着她:“以后,我常带你出来。”周景兰摇头:“不用常出来。偶尔一次,就够了。”她顿了顿,又道,“祁钰,你是皇帝,肩上有千斤重担。我不能太贪心。”
朱祁钰将她拥进怀里,低声道:“景兰,你一点都不贪心。是我给得不够。”周景兰靠在他怀里,轻声道:“够了。你已经给了我很多很多。”
夜幕降临,两人回到宫中。朱祁钰牵着周景兰的手,走进景阳宫。烛火已经点上了,暖意融融。周景兰脱下斗篷,挂在衣架上,转过身,看着朱祁钰,轻声道:“祁钰,今天谢谢你。”
朱祁钰走上前,捧起她的脸,低声道:“谢什么?你开心,我就开心。”他低下头,吻住她的唇。周景兰闭上眼睛,回应着他。烛火跳动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缠在一起。
良久,他们分开。朱祁钰抵着她的额头,喘息着,低声道:“景兰,今晚留下来。”周景兰点头。
夜深了,两人躺在床上,说着话。朱祁钰道:“景兰,等春天来了,我带你去看桃花。南山有一片桃林,花开的时候,漫山遍野都是粉色。我们骑马去,不带别人。”
周景兰笑了:“你说过好多遍了。”朱祁钰也笑了:“我怕你忘了。”周景兰摇头:“不会忘。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朱祁钰将她揽进怀里,低声道:“景兰,你知道吗?我最大的愿望,就是和你白头偕老。”周景兰靠在他怀里,轻声道:“我也是。”
窗外,月光如水,静静地洒在雪地上。新的一天,即将开始。可他们知道,不管前方有多少风雨,只要在一起,就什么都不怕。
第二天一早,周景兰醒来时,朱祁钰已经去上早朝了。床头放着那本手抄的《诗经》,扉页上,多了一行新的小字:“景兰吾妻,愿岁岁年年,共此良辰。”是朱祁钰的字迹。
周景兰捧着书,泪水无声滑落。她把书放在心口,闭上眼睛,心中默默道:祁钰,愿岁岁年年,共此良辰。
早朝后,朱祁钰回到景阳宫,脸色有些凝重。周景兰迎上去,关切道:“怎么了?”朱祁钰拉着她坐下,沉声道:“边关传来消息,瓦剌又在蠢蠢欲动。”周景兰心中一紧:“又要打仗了?”
朱祁钰摇头:“暂时还打不起来。可也先不死心,一直在边境骚扰。”周景兰握住他的手,轻声道:“祁钰,你别担心。有于谦在,有石亨在,瓦剌打不进来。”朱祁钰点头:“我知道。我只是不想再打仗了。百姓苦了太久了。”
周景兰靠在他肩上,轻声道:“会好起来的。”朱祁钰将她揽进怀里,低声道:“景兰,有你在我身边,我什么都不怕。”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天渐渐近了。御花园里的梅花谢了,桃花开了。朱祁钰没有食言,带着周景兰去了南山的桃林。漫山遍野的桃花,粉的像霞,白的像雪,美得让人心醉。
周景兰站在桃林中,张开双臂,深吸一口气,笑道:“好香啊。”朱祁钰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开心的样子,心中涌起一阵暖意。他走上前,从身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上,低声道:“景兰,好看吗?”
周景兰点头:“好看。比我想象的还要好看。”朱祁钰道:“以后每年春天,我都带你来。”周景兰靠在他怀里,轻声道:“祁钰,你对我真好。”
朱祁钰吻了吻她的耳垂,低声道:“你值得。”
两人在桃林中漫步,偶尔停下来,折一枝桃花,插在对方的发间。周景兰看着朱祁钰头上歪歪扭扭的桃花枝,笑得直不起腰。朱祁钰也不恼,只是宠溺地看着她。
夕阳西下,两人牵着手,慢慢走下山。周景兰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桃林,轻声道:“祁钰,明年我们还来。”朱祁钰点头:“来。每年都来。”
回到宫中,周景兰把那枝桃花插在花瓶里,放在床头。她每天换水,小心翼翼地照料着。桃花谢了,她也不舍得扔,把花瓣夹在书里,做成书签。
朱祁钰看见了,笑道:“你还留着?”周景兰点头:“留着。这是你送我的。”朱祁钰握住她的手,低声道:“以后每年都送你。送到你不想收为止。”周景兰摇头:“不会不想收。你送多少,我收多少。”
两人相视而笑。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有甜蜜,有温馨,也有烦恼和忧愁。可他们知道,只要在一起,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窗外的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年复一年,周景兰的床头,总是插着一枝新鲜的桃花。那是朱祁钰亲手折的,从南山那片桃林里。他说,那是他们的桃林,只属于他们两个人。
周景兰每次看见那枝桃花,都会想起那个春天的午后,他们在桃林中漫步,阳光洒在朱祁钰脸上,他的笑容,比桃花还要灿烂。
她想,这就是幸福吧。不是轰轰烈烈,不是惊天动地,只是平平淡淡,细水长流。只是有一个人,愿意陪着你,看遍世间繁华,也愿意陪着你,度过平淡岁月。
窗外,春风拂过,桃花瓣纷纷扬扬,落在窗台上,落在她的发间。她伸手接住一片,放在唇边,轻轻吹了一口气。花瓣飘向远方,飘向那片属于他们的桃林。
她闭上眼睛,心中默默道:祁钰,愿岁岁年年,共此良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