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北境的风雪,已经大到连战马的眼睛都睁不开。
雁门关外三十里,落马坡前,两军对垒的阵线上,尸体堆叠在一起,很快就被大雪覆盖,变成了一座座白色的坟包。
这场仗,打得太苦,也太久。
整整一个月,双方在这片荒原上反复拉锯。白天是绞肉机般的厮杀,晚上是无休止的偷袭与反偷袭。
中军大帐内,炭火虽然烧得旺,却驱不散赵辰身上那股仿佛渗入骨髓的寒意与血腥气。
他刚从战场上下来。
那身玄铁黑金甲上布满了刀痕和箭矢划过的白印,左臂的护甲甚至裂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染血的中衣。
“陛下,伤口……”
随行的军医跪在地上,看着赵辰手臂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手都在抖。
“无妨。”
赵辰面无表情地伸出手,任由军医用烈酒清洗伤口。剧痛袭来,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死死地盯着面前那张被标注得密密麻麻的行军图。
“这个‘黑袍人’,有点意思。”
赵辰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棋逢对手的兴奋与阴鸷。
“他知道正面硬冲不过苏家军的铁桶阵,就开始玩‘狼群战术’。化整为零,不跟朕决战,专门盯着朕的粮道和落单的斥候咬。”
“而且……”
赵辰指了指地图上那个名为“断魂谷”的隘口。
“……他很擅长利用地形。昨天那一战,若非苏战反应快,朕的左翼差点就被他在这个谷口给包了饺子。”
“陛下。”苏战掀帘而入,带着一身风雪和怒气。
他把头盔狠狠摔在桌上,“那帮孙子太阴损了!他们把抓到的俘虏……剥光了衣服,挂在阵前的旗杆上冻成了冰棍!还让那个假冒的‘赵归’在阵前喊话,说陛下是‘窃国贼’,说他们才是‘正统’!”
“有些新兵蛋子……心态已经有点崩了。”
赵辰闻言,眼底闪过一丝嗜血的红光。
“攻心?”
他冷笑一声,站起身,任由军医包扎好伤口。
“既然他们想比狠,那朕就陪他们玩玩。”
“苏战。”
“末将在。”
“传令下去。把昨天俘虏的那三百个北狄精锐……”
赵辰的声音冷酷得如同地狱里的修罗。
“……全部斩首。就在两军阵前,筑‘京观’(用人头堆成的金字塔)!”
“告诉那个赵归,他若敢再喊一句,朕就多筑一座京观。朕倒要看看,是他的嘴硬,还是朕的刀快!”
“是!”苏战领命,眼中也燃起了复仇的火焰。
这一日,雁门关外的雪,是被热血浇化了又冻上的。
三百颗人头筑成的京观,矗立在两军阵前,如同死神的图腾,彻底震慑住了北狄的嚣张气焰。那个“赵归”吓得缩回了龟壳里,再也不敢露头。
但大夏这边,也付出了代价。
为了掩护筑京观的死士撤退,赵辰的一支亲卫队遭遇了黑袍人的埋伏,死伤过半。
互有胜负。
这就是战争。
没有单方面的碾压,只有以命换命的残酷博弈。
深夜。
赵辰独自坐在帐中,借着微弱的烛火,写着今天的战报。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斟酌许久。
他写了京观的威慑,写了左翼的险胜,却唯独没有写……他手臂上的伤,和他亲卫的死伤。
“……战事虽焦灼,但军心可用。粮草充足,将士无冻馁之忧。勿念。”
写完这最后一句,赵辰停下了笔。
他从怀中掏出那个黑色的锦囊——那是苏凌月送他的“阎王醉”。
他摩挲着那个冰凉的锦囊,仿佛能感受到她指尖的温度。
“阿月。”
他低声呢喃,目光穿透了帐篷,看向南方那片遥远的天空。
“这仗……不好打啊。”
“那个黑袍人……他对我们的战法太熟悉了。熟悉得……就像是自己人。”
这种感觉很糟糕。
就像是你在下棋,而对手……不仅知道你的每一步棋路,甚至连你想悔棋的念头都一清二楚。
……
天启城,坤宁宫。
苏凌月手里捏着那封刚刚送到的战报。
纸张很轻,但她却觉得重若千钧。
“伤无碍……勿念……”
她读着这几个字,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骗子。”
她骂了一句,手指轻轻抚过纸背上那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干涸后的暗红色斑点。
那是血。
是赵辰写信时,不小心蹭上去的血。
“娘娘……”云香担忧地看着她,“陛下又打胜仗了吗?”
“是胜了。”
苏凌月放下战报,眉头却紧紧锁在一起。
“但赢得……太艰难了。”
她站起身,扶着沉重的腰身,走到那张巨大的军事舆图前。
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雁门关”的位置,又看向那几处被赵辰在战报中轻描淡写带过的“险地”。
“不对劲。”
苏凌月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
“苏家军的战法,以刚猛着称。赵辰的战法,以诡道见长。”
“这两种战法结合,本该是无往不利的。可是……”
她指着那个“断魂谷”。
“……为什么敌人每次都能精准地预判到我们的伏击点?为什么我们的粮道每次都会被‘恰好’截断?”
“一次是巧合,两次是运气。但这一个月来,次次如此……”
苏凌月的心脏猛地一缩。
一种前所未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直觉,像毒蛇一样爬上了她的脊背。
“这不像是在打仗。”
苏凌月的声音有些发颤。
“这更像是……在跟一个对自己了如指掌的‘影子’在博弈。”
“云香。”
她猛地转过身,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野兽般的警觉。
“传令给影阁。我要查一个人。”
“查谁?”
“查……这次随军出征的……所有将领。”
苏凌月的手死死地抓着衣角。
“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这场仗,打得太‘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