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后的第一场雪,下得格外大。
纷纷扬扬的雪花将天启城裹进了一片银白之中,但这并没有让这座皇城变得安静。相反,那条直通皇宫的御道,成了这世上最喧嚣、也最令人心惊肉跳的地方。
“报——!!”
“前线急报!八百里加急!!”
急促的马蹄声,如同催命的鼓点,一次次踏碎了京城的宁静。
身背红翎信筒的斥候,换马不换人,跑死了一匹又一匹良驹,只为了将那个远在三千里之外的男人的消息,送回这深宫之中。
一日三传。
早上传捷报,午后传险情,到了晚上……可能就是求援书。
这种高强度的战况,让满朝文武的心脏都悬在了嗓子眼,就连空气中,似乎都弥漫着一股硝烟与血腥的味道。
御书房。
地龙烧得很旺,但苏凌月的手脚依然有些冰凉。
她已经八个月身孕了。
肚子大得有些吓人,双腿浮肿得连鞋子都穿不进去,只能穿着特制的软底棉靴。每坐一会儿,腰就像是要断了一样疼。
但她依然端坐在凤座上,脊背挺得笔直,就像一尊永远不会倒下的神像。
“娘娘……”
云香看着她额头上细密的冷汗,心疼得直掉眼泪,手里捧着一碗安胎药,却不敢上前打扰。
因为苏凌月正在看战报。
那是刚刚送来的、今天的第三封战报。
“啪。”
她看完最后一行字,将战报轻轻放在御案上,面无表情。
底下的李慕、谢婉儿等人,一个个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出。他们想问,又不敢问。陛下……还好吗?
“怎么?都哑巴了?”
苏凌月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润了润干涩的喉咙。
“都在想什么呢?是不是在想……陛下是不是受伤了?前线是不是顶不住了?”
众臣连忙跪下:“臣等不敢!”
“没什么不敢的。”
苏凌月淡淡一笑,指尖点了点那份战报。
“陛下在落马坡,遭遇了北狄左贤王的伏击。”
“什么?!”李慕大惊失色,“那陛下……”
“陛下……”苏凌月的眼中闪过一丝傲然,“……陛下以身为饵,诱敌深入,然后反手一把火,烧了左贤王的三万前锋营。”
“那一战,杀得落马坡的雪……都红了。”
“呼——”
大殿内响起了一片整齐的松气声。
赢了就好,赢了就好。
“但是。”
苏凌月话锋一转,声音沉了下来。
“陛下也受了伤。”
“左贤王临死反扑,射中了一箭。虽未伤及要害,但……”
她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明白。
御驾亲征,皇帝受伤,这对于军心来说,是个巨大的打击。而且北狄人悍勇,死了一个左贤王,只会激起他们更疯狂的报复。
战事,依然焦灼。
“李慕。”
“臣在。”
“下一批伤药和棉衣,什么时候能发?”
“回娘娘,车队已经装好了,只等……”
“别等了。”苏凌月打断他,“今晚就发。让镖局的人押运,日夜兼程。告诉他们,早到一个时辰,本宫赏千金。晚到一个时辰……”
她眯起眼睛。
“……提头来见。”
“是!”
“谢婉儿。”
“臣女在。”
“国库的银子还剩多少?”
“回娘娘,还有……不到两千万两。这半个月,军费开支太大了,简直是流水……”谢婉儿的声音有些发颤。
打仗,打的就是钱。
十万大军,人吃马嚼,再加上抚恤金、赏银、器械损耗……这简直就是个无底洞。
“不够。”
苏凌月摇了摇头。
“传令给‘四海通商’。”
“把江南、两广所有分号的存银,全部调往京城。还有……”
她摸了摸自己头上的凤钗。
“……把本宫宫里那些值钱的摆设,除了那张摇篮,其他的……全卖了。”
“换成银子,换成粮草,送去前线。”
“娘娘!这怎么行?!”云香急了,“那是您的嫁妆啊!是陛下给您的……”
“死物而已。”
苏凌月不在意地挥了挥手。
“只要人活着,多少钱赚不回来?”
“若是仗打输了,国破家亡,我要这些金银珠宝……给谁看?”
她站起身,虽然有些吃力,但那股气势却压得所有人抬不起头。
“都去办吧。”
“陛下在前线流血,我们若是在后方心疼钱……那才叫真正的‘败家’。”
众臣羞愧难当,领命退下。
大殿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苏凌月重新坐回椅子上,那股强撑着的精气神,在这一刻稍微松懈了一些。
她靠在软枕上,手轻轻抚摸着肚子里的孩子。
“赵辰……”
她低声呢喃,拿起那份染着血腥气的战报,贴在自己的脸上。
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那个男人在战火中书写时的温度。
战报的背面,只有一行潦草的小字,那是写给她的——
「伤无碍,勿念。孩子乖吗?想你了。」
苏凌月的眼泪,无声地滑落。
骗子。
怎么可能无碍?
那是战场啊!是刀枪无眼的地方!
她闭上眼,仿佛能看到他在冰天雪地里,穿着那身她亲手穿上的战甲,挥舞着长剑,与敌人厮杀的模样。
他的背影那么决绝,那么孤独。
“我不念。”
苏凌月擦干眼泪,咬着牙说道。
“我只等你回来。”
“等你回来……给我剥桔子,给我画眉,给我……”
肚子里的孩子突然踢了她一脚,力道很大。
“嘶……”
苏凌月皱了皱眉,随即笑了。
“你也急了吗?”
“别急。你爹他是大英雄,也是大恶鬼。”
“恶鬼……是死不了的。”
窗外,风雪更大了。
但苏凌月的心,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
只要这战报还在传,只要那红翎还在飞,大夏的脊梁……就断不了。